第78章 太子

作者:藤鹿山 字数:4342 日期:2026-07-14 05:33:08

“日上三竿,再不起床要烧小孩儿屁股了。”

两人在床榻间早起时一番温润而羞涩的抚慰,小孩儿总喜欢赖床,以至于真正醒来时,早已日上三竿。

珑月顶着一头乖顺的乌发,从温热杂乱的床榻间被人揽着腰身扶起来。

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般,不太愿意坐起来。

昨夜事后才换上的干净寝衣,如今又是皱巴巴的贴在身上。一双琉璃一般澄净透亮的眸,似乌云般的长发垂落下来裹着她,脸上白白嫩嫩的,从头到脚一丝点缀都没。

她像是一块无暇美玉,像是一颗才剥了壳的晶莹剔透的荔枝肉。

却已是容色光艳,媚意横生。

郗珣清咳了声,重新拿出兄长的口吻:“起床,莫非想要阿兄给你穿衣服吃饭?”

珑月双眸望向他,她的双眸是世间最干净赤忱的存在,瞳仁黝黑发亮,眼白更是纯粹,便是在满内帐幔遮掩的昏暗光线中,仍是一眼就能望入她的眸。

珑月带着点点鼻音嘟囔起来:“我好累呀,我不想动弹,我想要阿兄给我穿衣服......”

屋内烧着炭,裹挟着点点少女的甜香,郗珣唇角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自己穿。”

珑月反驳他:“可是昨夜是阿兄给我穿的衣裳,我说不要的,你又非要给我穿。”

许是想到了昨夜的胡闹,郗珣心中生了几分窘迫,他低声说:“白日里你要自己动手。”

新婚头一日,穿戴都离不开喜庆的红色。

锦思不知何时往内室送进来朱缨色水绸洒金五彩云纹通绣长衣,内搭丹枫色双蝶珠络缝金千水裙,一身鲜红亮眼的颜色,连丝履都绣着水红宝相纹。

珑月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只等着他来。

郗珣虽嘴上说着拒绝的话,完全不能坚持多久。

他手臂将人往身前捞过来,先给那双嫩白玉足套上罗袜,又一点点给这磨人的小姑娘穿好衣裳,系好罗裙。

昨夜给她系带子时还一点都不会,如今倒是熟能生巧的很。

两人间关系近了一步,不可思议的,仿佛便是自然而然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谁也不想同谁分开,甚至只想着搂抱着对方,就此天荒地老去。

成婚后第一日,珑月所见识的与李氏教导她的截然不同。

论理,这日新妇本该去给府上舅姑奉茶认识各房兄弟姐妹的。

奈何郗珣的兄弟姐妹也是她的兄弟姐妹,郗琰远在朔北,只怕如今是才知道他妹妹成了他大嫂......

郗愫却是早已知晓,她最初得知这个消息时的浑浑噩噩,如今这几日才渐渐在丈夫的劝说下接受下来。

郗愫同丈夫儿子搬离了王府,搬去了离王府两条街的康仁坊。

日后姐妹二人相见倒是容易,却也避免了同住一个府邸,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窘迫。

唯一苦恼的是晋陵长公主,是叫李氏替珑月担忧许久的事。

作为亲家,李氏也只在奠基那日与晋陵长公主有过一面之缘,实在摸不准这位从不交际的晋陵长公主的习性喜好。

奈何李氏的担忧是多余的,自皇太后入陵,晋陵长公主便亲自前往京郊皇陵,为皇太后守陵。

如今连儿子大婚晋陵长公主都没只言片语送来。

新婚第一日,兄妹二人正用着午膳,长汲便匆匆来禀报说徐芳等人有事寻王爷商谈。

郗珣执起帕子为她擦拭嘴角溢出的乳白杏仁糊,歉意道,“珑月先吃饭,阿兄很快就回。”

珑月虽然不想他走,可也知晓兄长政务忙得很,她乖巧的点点脑袋,一本正经的吃着饭菜,将兄长给她夹的满满当当一碗菜一点点消灭。

昨夜太过劳累,肚子早就饿了。

郗珣眼中夹着笑,指腹往她丰润饱满的唇瓣轻轻蹭了蹭。

“阿兄去吧,我自己跟糖豆儿玩儿。”小姑娘格外懂事的朝着他摆了摆手,将他推开。

郗珣走后,珑月慢吞吞用完膳食,忽的想起一事来,急忙问起长汲,“我如今嫁入王府,是不是每日都有许多事要做?”

长汲笑着,一张老脸比自己成婚都要高兴,“王府人少事儿倒是不多,姑娘如今是王府主母,您若是得空便召见前院的总管、嬷嬷们问问话,每月月底查查账。还有这些时日各府邸送来的贺礼单子、您的嫁妆单子,这些您最好亲自过目。您若是不得闲便是改日也成。”

左右姑娘不会也不是什么大事。

以往王府许多年没有个女主人,长公主也是个喝花露水的仙人,等闲不管这些人世间杂物,王府难不成就各个撂摊子不干了?

王府早有一套流程。

再说他这个大总管是做什么的?自然就是管着这些琐碎事的。

不过姑娘想学着掌家自然是好的。技多不压身,百年后自己这些忠诚的老人们走了,谁知往后的管事们会不会心思不正?

姑娘能独当一面自是好的。

只能说长汲想的太远,才三十来岁,那一瞬间就险些将身后事都想好了。

......

自常府与燕王府成为亲家,平素仍是鲜少来往。

京城众人更是心知肚明,有说是常尚书素来清明,不愿与燕王这等兵强马壮的权臣交往过甚,嫁女不过是皇太后遗诏赐婚给皇家薄面的无奈之举。

也有瞧见安乐郡主倾城之貌的人,便满心觉得是燕王看重妹妹安乐郡主相貌,利用权势逼迫常府认安乐郡主为女,后又嫁女给他。

以成全二人间的荒唐婚事。

不过这传言虽传的广,有脑子的人却也能分辨其中真假。

常氏鸣钟列鼎,累世簪缨,家中子弟高车驷马,腰金拖紫者不知凡几。

能干出这等败坏祖宗名声的事儿?

要说这最反对这二人成婚的,只怕不是旁人,而是燕王府的谋士臣子了。

自皇太后那道突如其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的懿旨,一群人便想着各种主意劝说主上想法子将懿旨作废。

身为主君,不说如何德行,至少也不能做出这等罔顾人伦,伤风败俗之举。

其实要想抗旨也并非没法子。

奈何主上如今是彻底糊涂了没,听不进去劝,执意要娶。

娶就娶吧,一群藩臣纵使无可奈何,拗不过主上只能接受。

比起一直没有子嗣,若是有个万一基业后继无人郗氏举族败落的下场,娶妹妹只不过名声不好罢了。

如今还是子嗣最为重要......

且......幕僚们皆是面露无奈。

他们反对有何用?

二人间婚成也成了,洞房也圆了,自始至终主上可没问过他们一句意见!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捏着鼻子承认了,以往的那个刁蛮小郡主,如今转身就成了燕王府的主母,他们这群幕僚们的女君了。

得了,如今女君刁蛮任性的坏话可千万别在主上面前说了!

.

上京不是朔州,一群自藩地来上京的臣子再此总束手束脚。

纵皇权衰落,他们王爷权势登极的如今,谁也不愿背负逆臣贼子的名声。

并非不愿背负,只是这枪打出头鸟,是脑子进水了才争相做这第一个反朝廷的人?

如今朝廷混乱成,各处动荡,正是举旗造反的大好时机,甚至连太子之位都是空的.......

一群虎视眈眈的王侯为何如今仍按兵不动?

盖只因他们都在等,等一个旗号,一声剑鸣罢了——

等第一个按捺不住的反臣打入京城,便是给了他们一个光明正大出师上京的名号。

届时只怕各路王侯,都会陆续入京擒贼。

他们主上留守上京务必风险至极,可若是此时离京返回朔州,只怕更是坐实了造反的名头......

“主上,三千兵马已至颍川。”

从颍川来上京,快马加鞭不过三日路程,这些兵马说多不多,可却皆是训练有素以一敌十的精锐部队。

大梁兵力素来是重边虚中,并非梁帝执意如此,而是不得为之,边关重镇常年动乱,各地藩王林立,中央军力自然衰弱。

如今拱卫皇城驻守京畿的帝王亲属兵马,无非是南北二衙一万禁军,与外城百骑营罢了。

统共一万出头的兵马。

明面上燕王府就驻守在京郊两千精兵,若是再加上这批人马,早已进退无惧。若是传出去只怕叫梁帝要彻夜难眠了。

郗珣扫了几眼案上的折子,微微颔首示意,“近段时日辛苦诸位。”

“西羌羯族虎视眈眈,二弟传来书信,近日已经小打小闹数次。如今朔州人心不稳需安抚,京城也危险,你等可有人愿回朔州去的?”

诸位哪里当得过燕王一句辛苦,一个个都口称不敢。

只徐芳聪颖,意识到郗珣言语中询问试探之意,似乎是想遣返部分人马回朔州安稳民心?

回去自是舒坦,无需像上京这般日日小心谨慎,危险重重。奈何日后只怕也必将远离主上,失去主上的厚爱。

众人未曾反应过来之际,徐芳便表态:“臣唯愿追随主上,鞠躬尽瘁肝脑涂地!”

众人自然立即反应过来,纷纷与他一般说辞。

郗珣颔首,合袖垂手一礼,续而笑道:“得诸位厚爱,清臣心中感念,日后必不相负。”

他口中虽如此说,心中已打定主意将徐芳派遣回朔州去。

徐芳重老庄之道,留去朔州四处游荡倒是有用,留在此地除了成日废话连篇,实乃没什么大用。

“禀王爷,今日清晨见纪王车舆入京。”一直插不上话的赤松道。

纪王时运不济,凑巧赶去外地赈灾,梁帝就病重了,如此看来,只怕纪王也按捺不住想要去抢夺太子之位。

赤松想着,心中难免生出鄙夷来。

“昨夜去京畿官道上的那几个兄弟传来消息,都说纪王先送一名女子回的私府,后才回的自己王府。”

徐芳素来忌讳这等私德有亏之举,果不其然他一听此事便紧蹙眉头,又开始废话连篇,“往常不知以为纪王是个品行端正的,只肃王贪图女色品行不端,不想连纪王竟豢养外室?”

这皇室果真没几个好东西.......

如此私德有亏归束不了自己之人,日后登基又哪儿来的本是归束朝廷?

郗珣却不欲理会这等什么正德、私德之事,真论起来,谁私德又好了......

梁帝私德好了?

如今扶持年幼皇子登基自然最好,奈何总归是时机不对,尚且差了些火候,动乱在前,需一个成年皇子先过渡些时日。

糊涂却不至于愚蠢,会审时度势却优柔寡断的纪王,实乃一个好人选。

本来元熙若是远离京城,一心一意赈灾,三年五载许是真能做出叫人棘手的成绩,奈何终归是私欲过重,放着好去处不去,偏偏要回京。

一步错步步错。

他根基浅薄,只凭靠着迎娶女人得来的孙家势力支持,与二皇子三皇子争夺一个被各方势力紧紧盯着的太子之位?

真的拿到了,又能坐多久?

三日?五日?

生在宫廷的纪王看不懂这些?

不过是当局者迷罢了——

郗珣沉默片刻,低声道:“是时候叫陛下立纪王为太子了。”

此事他们早有谈过,众人如今听郗珣吩咐,面上未曾有半分惊讶。

郗珣吩咐完此事,略吩咐了几句近日朝廷动向。

...

花窗外一阵清风拂过,斑驳光影暖融融的映在他侧脸上。

透着花草清香的风拂过他面颊——

郗珣一时恍然,眸光便睨见书房外,对廊的花窗底下,远远地隔着长廊的身影。

她蹲在无垠的翠茵绿幄里,丹红的裙摆铺洒一地,淡淡幽香浮动,显得不太真实。

想来是到了傍晚时分,等不及了.......

她定然是委屈的,明明二人才是新婚,自己却忙到不能一日陪着她。

郗珣倏然站了起来,负手朝外踱步而去。

“主上?”书房内的众人们一头雾水。

郗珣冲着众人摆手,沉声吩咐道:“陛下时日无多,底下的人更按捺不住,派暗卫务必盯紧各宫动静。无事便退下吧,有急事便寻奉清来报,这几日本王也实在是没什么空闲。”

郗珣说完,快步迈过花廊,往那处翠茵里迈入。

珑月好奇这像是筛子一般的斑驳光影。

她方才从赤橙晚霞中迈过,置身里面只仿佛踏入了另一方世界,斑驳的霞光落在她裙摆上,竟然落出了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来。

她伸掌瞧着自己粉白透亮的手心,里头映着一块圆圆的霞光,暖融融的像是一汪温水流淌在手心。

她仰头,冲着迎面而来的高大身影眉开眼笑。

“阿兄快来瞧,我抓到了一块太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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