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在那名穿着格格服的女经理身后,张明远和黄毛跨过了樾府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
门外是车水马龙的大川闹市,门内却仿佛瞬间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
一条曲折的汉白玉回廊悬浮在清澈的锦鲤池上,池中不时喷出如梦似幻的白色干冰水雾。假山叠嶂,修竹掩映。空气里隐隐飘散着一股清冷的松柏香,彻底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乖乖……”
黄毛走在后面,眼睛根本不够用了。他看着那些在水雾中穿梭、穿着薄纱旗袍端茶倒水的服务员,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跟张明远嘀咕:
“远哥,这地方也太烧钱了吧!就这院子里摆的那些太湖石,我在陈少他家别墅里见过一块小的,听说就要十几万!这里竟然堆了一整座假山!”
张明远面色平静,目光波澜不惊地扫过这些刻意营造出来的奢华。
他见识过很多类似的地方。
在后世,这种打着传统文化幌子、实则穷极奢欲的私人会所如雨后春笋。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雾,卖的都不是茶,而是“阶层壁垒”和“权力春药”。
两人跟着经理穿过回廊,来到了最深处的一座独立小院前。
院门上挂着一块写着“秋棠”的黑漆金字木牌。
刚走到门口。
两名穿着素色和式浴衣的年轻女孩,立刻收拢双手贴在腹部,极其标准地深鞠了一躬,嘴里用那种软糯到发嗲的嗓音喊了一句吉祥话。
紧接着,令人不适的一幕出现了。
两名女孩竟然直接双膝并拢,直挺挺地跪在了冰凉的木地板上。她们低垂着头,双手捧起两双干净的木屐拖鞋,举到张明远和黄毛的脚边,甚至伸出手想要去解他们的鞋带。
黄毛吓得往后退了半步,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他哪见过这种场面,局促到不知所措又有些兴奋?掏出手机,恨不得现在就拍张照片发给二宽他们吹上十块钱的牛逼。
“不用了。”
张明远的眉头却紧紧地皱了起来。他后退一步,避开了女孩的手,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毫无尊严的奴化服务。这是典型的日本高级料亭里的规矩——“女体下跪换鞋”。这种骨子里透着男尊女卑、以践踏服务者尊严来满足客人变态征服欲的恶臭文化,在2004年的某些国内顶级会所里,居然被当成了“高端洋气”的卖点。
“我自己来。”张明远声音转冷,自己脱掉皮鞋换上了木屐。
此时。
推拉式的樟子门从里面被拉开。张知福穿着一身宽松的亚麻色唐装,满面春风地亲自迎了出来。
“张主任!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给盼来了!”
张知福主动伸出双手,脸上的笑容比这初春的阳光还要灿烂,完全没有了在光辉学城总部时那种高高在上的资本家架子:
“快请进,快请进。这樾府的‘秋棠’可是整个大川市最安静的雅座,今天咱们在这儿,不谈公事,只品茶叙旧!”
“张总费心了。这么好的地方,我这沾满泥巴的基层干部走进来,都怕弄脏了这里的地毯。”张明远笑着握了握手。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以您的身份,走到哪那都是备受瞩目,你来这,让这里也是蓬荜生辉。”
走进包厢。
里面没有常规的沙发座椅。而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矮茶桌。地上铺着厚厚的榻榻米草席。
张知福脱了鞋,自然地在茶桌前盘膝而坐,还热情地招呼黄毛也跟着一起坐下。
黄毛受宠若惊,哪敢跟这种传说中的身家过亿的大佬平起平坐,结结巴巴地推辞了半天,最后在张明远的一个眼神示意下,才像个受气包一样,别扭地盘起腿,缩在桌子最边缘的角落里。
张明远盘膝坐下。张知福亲自洗茶、分杯,开始滔滔不绝地卖弄起这间包厢里的“底蕴”:
“张主任,您尝尝。这茶杯可是日本名家手工烧制的‘九谷烧’,胎薄如纸。还有这榻榻米的草席,是专门从京都空运过来的灯心草编的,自带安神的清香。”
他指着旁边一个造型奇特的枯山水微缩景观,语气里透着几分炫耀:
“这叫‘枯山水’,是日本禅宗里极高的境界。讲究个‘一沙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在咱们国内,能把这意境原汁原味复刻出来的会所,可不多见。”
看着张知福那副引以为傲的样子。
张明远端起那只价值不菲的“九谷烧”茶杯,轻轻转动了一下,并没有喝,而是将其放回了茶盘上。
“张总的品味,确实很‘国际化’。”
张明远看着张知福,嘴角的笑容渐渐敛去,语气平缓,却像是一把锋利的柳叶刀,划破了这层“附庸风雅”的画皮:
“不过,张总。这‘一沙一世界’,是我们中国《华严经》里的佛理;这盘膝而坐,是我们大汉朝以前古人常用的‘席地而坐’。甚至连这喝茶的门道,也是唐宋时期传过去的。”
“盛唐时期,中日交流不少,那个时候的日本,是抱着膜拜天朝上邦的心思远渡重洋来的,可很多华夏的文化,规制,礼仪,他们都学了个四不像。”
“日本是个岛国,资源匮乏,做不出我们这种大气磅礴的园林,只能在个破盆子里弄几块石头、划拉几道沙子,美其名曰‘枯山水’,说白了,就是穷讲究。”
张明远指了指门外:
“还有门口那种下跪换鞋的服务。在日本,那是封建时期物化女性、男尊女卑的畸形产物。咱们华夏人站起来几十年了,现在倒好,花着大价钱,把别人的糟粕当成高级货来享受。”
张明远看着张知福有些僵硬的脸色,淡淡地补上了一句:
“这地方环境确实不错,张总费心了。就是这无处不在的日本文化痕迹,让人看着,多少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角落里的黄毛拼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远哥这嘴,简直比刀子还毒!人家花重金布置的顶级会所,被他一顿历史科普,直接贬成了“捡破烂的暴发户”!
张知福愣了足足三秒钟。
他尴尬地干咳了两声,立刻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
“哈哈,张主任不愧是体制内的栋梁,这文化底蕴和民族气节,我张某人受教了!以后这种崇洋媚外的地方,我是绝对不来了!来,咱们喝茶!”
一段小插曲,彻底打碎了张知福试图用“顶级圈层”来压制张明远气场的算盘。
茶过三巡。
张知福终于收起了那些虚头巴脑的试探,脸色一肃,切入了今天的正题:
“张主任。今天上午,马卫东那边给我打了至少二三十个电话。我都让秘书找借口给挡回去了。”
张知福端着茶杯,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说出了自己心底最大的隐忧:
“可这么一直拖着,不是个长久之计啊。”
“第一,我之前是当面口头答应过他,要注资一千万的;第二,也是最要命的一点。清水县政府那边,已经把那份《投资意向与保障证明文书》的红头文件盖好公章,传真给我了。双方可以说是有了书面形式上的初步契约!”
张知福盯着张明远,语气沉重:
“我拖个一天两天,还能找借口说资金走流程。但如果真把马卫东和孙建国给逼急了,逼得他们撕破脸。”
“对方是可以拿着那张官方声明,以无信誉为由,对我兴师问罪的!”
事实上,张知福的担忧并不是空穴来风。
此刻在清水县。暴怒之下的孙建国,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张知福再不露面,他明天就要以县政府的名义,向光辉学城总部发起正式的“官方照会与问责”!一旦孙建国借着官方的名义,站在道德制高点,拿着契约精神和信誉问题来公开质询。这对正在全省谋求扩张、需要维护政府关系的光辉学城来说,将是一个无法估量的信誉核弹!
“张主任。”张知福把心底的顾虑倒了个干净,“如果孙建国真的发难,光辉学城的名声可就臭了。”
面对张知福的忧虑。
张明远却端起那只九谷烧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们一定会气急败坏。”
张明远笑了笑:
“甚至这会儿,他们可能已经在办公室里,对张总您的祖宗十八代进行了最亲切的问候。但请张总放心。”
“不到山穷水尽、万不得已的那一秒。孙建国和马卫东,绝对不敢出此下策去公开问责您。因为只要他们不发公文,这笔钱就还有可能到账;一旦发了问责公文,那老城区的项目,就等于被他们自己按下了死亡确认键。他们会给您时间的。”
张知福点了点头,这符合官场人“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侥幸心理。
但紧接着,他目光意味深长地看向张明远:
“张主任,拖着终究只是缓兵之计。我按您的意思,只给了一半的钱,把他们吊在油锅上煎熬。”
“但我很想知道。您让我这么做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
张知福是个纯粹的商人,他不怕得罪马卫东,但他必须知道,自己冒着这么大的政治风险,到底在配合张明远下怎样的一盘大棋。
张明远放下茶杯,收起了笑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燃烧着两团幽冷的火焰。
“我的目的很简单。”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顿:
“我要让咱们俩之间、那个关于‘两百亩教育用地BOT’的私下交易。从见不得光的暗处,彻彻底底、大大方方地浮出水面!”
张明远看着张知福表示:“纸是包不住火的,目前张总的那块地,已经开始动工。”
“大规模勘探、拉围挡、动用大型机械的!这种浩大的声势,是绝对瞒不住的!”
“一旦孙建国和马卫东这两个老狐狸,发现自己被咱们俩联手耍了!发现你张总拿着他们给的红头文书,转头就进了你的大门!他们绝对会发疯!绝不会善罢甘休!”
张知福额头上冒出了一层冷汗、
张明远继续开口:“县里的教育局、工商、消防!那些一把手,可都是跟孙建国交情深厚的铁杆本土派!”
“如果他们为了报复,天天找借口来你的工地上查安全、卡资质。那光辉学城的建设,将会面临数不清的麻烦和灾难!”
面对张明远逐字逐句剖析出来的隐患,张知福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张明远的手指在茶桌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张总,您既然敢上我的船,就应该知道。”
张明远的眼神锐利:
“我张明远,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为了避免隐患,怎么让我们之间的合作堂而皇之的摆在明面上,这是必不可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