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知福端着那只价值不菲的九谷烧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粗糙的陶土纹理,半晌没有送进嘴里。
他是个在商海里蹚过无数暗礁的老狐狸,玩资本杠杆、搞跨区并购,他轻车熟路。但在地方基层这种犹如泥沼般的权力倾轧面前,他那套“契约精神”和“资金为王”的逻辑,出现了盲区。
县城里的这帮“地头蛇”,真要是在暗地里使绊子,有的是合法合规的恶心手段。
今天消防来查个隐患,明天环保来测个扬尘,后天工商再来翻翻台账。不需要查封你,只需要隔三差五地让你停工整改。光辉学城就算顺利动工,工期一拖再拖,也能被耗成一具死胎!
张知福慢慢将茶杯放回原处,眼皮微微下垂,掩盖住心底那丝翻涌的后怕。
坐在对面的张明远却没有再去管张知福的反应。他姿态松弛地靠在榻榻米边缘的木靠背上,目光打量着这间号称耗资百万装修的“秋棠”阁,顺手拿起旁边的一把竹制茶夹,拨弄了一下红泥小火炉里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劈啪”声。
“张主任果然是深谋远虑,我老张受教了。”
足足过了一分多钟,张知福抬起头,脸上重新恢复了镇定,只是语气里多了几分虚心请教的意味:
“这基层里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这道坎确实得防。可是……”
张知福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
“我还是想不明白。这跟我卡着孙建国他们那五百万的尾款,有什么必然的联系?资金卡死了,他们跳脚骂娘,跟咱们把合作光明正大地浮出水面,这中间的桥,到底怎么搭?”
张明远放下茶夹,拍了拍手上沾染的一点炭灰。
“张总,人在什么时候最好说话?”
张明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一个反问,随即自顾自地给出了答案:
“人被逼到悬崖边缘、半只脚都已经踏进鬼门关的时候。只要这个时候有人递过去一根稻草,哪怕他明知道这根稻草随时会被连根拔起,他也会不顾一切、死死地攥在手里。”
张明远看着张知福,声音平缓:
“张总,您这边继续吊着他们的胃口。”
“等马卫东和孙建国被资金断裂的恐惧和市里的压力彻底淹没理智的时候。你再接他们的电话。然后,大大方方地告诉他们:那剩下的五百万,要无限期延后。”
“理由是现成的,就说他们办事效率低下,承诺的新区教育用地迟迟不见踪影,已经严重影响了光辉学城的战略布局。你准备放弃在清水县拿地,转而去其他地市投资。所以,总部的资金需要立刻回拢,没闲钱再去填老城区的窟窿了。”
张明远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个说辞扔过去。你的敷衍、你的漫不经心、你卡着资金不给。在他们眼里,就变得合情合理。不是你张知福不讲老同学情面,是他们自己能力不行,让你失望了。”
听着这番话,张知福的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用“拿不到地”作为撤资的借口,不仅完美洗脱了自己恶意违约的嫌疑,更是把一记响亮的耳光,反向抽在了马卫东的脸上,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但张知福的眉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这层迷雾只拨开了一半。
“借口是有了。可这戏唱到这儿,是个死局啊。”张知福紧盯着张明远,“地还是没批,他们没拿到钱,肯定怨气更深,这合作怎么转到明面上?”“死局?那是对他们而言。”
张明远嘴角的弧度扩大了几分,将手里的茶杯放回原处,抛出了这盘大棋最致命、也最惊艳的反杀一招:
“等到他们彻底绝望、被市里的问责逼得喘不过气的时候。”
“我会主动去敲马卫东办公室的门。”
张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叩叩”声:
“我会告诉他,经过管委会的深思熟虑和重新规划。龙腾新区那两百亩的教育用地,可以批给他。”
轰!
这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落在张知福的耳朵里,不亚于在密闭的包厢里引爆了一颗震爆弹!
张知福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瞬间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脑海中所有的线索在这一瞬间,完美闭合了!
他彻底看透了张明远的整盘棋局!
当马卫东像个快要溺死的人,突然看到张明远递过来的这块“两百亩地皮”的浮木时,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不惜一切代价地把这块地拿到手!因为这块地,是他向张知福交差、换取那救命的五百万、保住老城区项目的唯一筹码!
到了那个时候。
光辉学城入驻龙腾新区,就不再是张明远和张知福的私下交易!而是变成了马卫东为了挽救老城项目,拼了老命“求”来的官方合作!
这是马卫东亲自盖章、亲自牵线、亲自送进新区的“天大政绩”!
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第一,借着马卫东的手,让这起BOT合作堂而皇之地走县政府的正规流程浮出水面。教育局、建设局这帮本土派,以后还敢去卡光辉学城的脖子吗?这是他们县长亲自拉来的救命恩人!谁敢找麻烦,孙建国第一个活劈了他!隐患,彻底消除!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张知福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他深知官场上“等价交换”的铁律。张明远费了这么大周折,甚至不惜把自己手里的肉“主动”送给死对头马卫东去邀功,他图什么?
图的,绝对是一项必须由清水县委县政府放行、且绕不开马卫东和孙建国审批的政治诉求!
张知福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住眼底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骇然。
“张主任……”
沉默了足足一分钟,张知福放下茶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夹杂着九分的敬畏和一分庆幸。他庆幸自己最终选择了跟眼前这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而不是站在对立面。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张知福看着张明远,语气里透着发自肺腑的感叹:
“以张主任您的城府和这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腕,大川市的池子太小了,未来这北安省的官场,必定有您呼风唤雨的一席之地。”
面对这句分量极重的赞誉。
张明远只是波澜不惊地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茬。
他很清楚,以张知福的智商,必然看破了“一石二鸟”,自然也猜到了自己另有所求。
这正是他这半个月来,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的核心目的!
成立“龙腾新区投资发展有限公司”这家区属国营企业,去反向参股南湖建材城和神州物流,从而套取“省级重点项目”的红顶子。
这个完美的闭环里,唯一的死穴,就是这家国企的成立,必须经过清水县政府常务会议的盖章审批!
在正常情况下,孙建国和马卫东宁愿把印把子吃了,也绝对不可能给张明远放行。
但现在不同了。
当马卫东为了那救命的五百万,为了拿到那两百亩教育用地去向张知福交差时。张明远顺手递过去的这份《成立区属国企审批表》,就成了马卫东必须要付出的“代价”!
用一块地,换一个印章。
在生死存亡面前,孙建国和马卫东不仅会签这个字,甚至会为了赶时间,一路绿灯、特事特办地帮张明远把这家国企给催生出来!
从认识张知福这个老狐狸的第一天起,这张弥天大网就已经悄然张开。甚至连身在棋局中、自以为掌握了主动权的张知福,也不过是张明远手里用来逼迫县政府就范的一枚高级筹码。
“张总谬赞了。都是为了地方发展,大家各取所需罢了。”
张明远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飞亚达手表的指针,利落地站起身:
“不知道张总对我的这番解惑,可还满意?”
“明天一早,我在县里还有个重要的调度会,就不多留了。”
张明远整理了一下风衣的下摆,目光扫过那布置得极尽奢华的枯山水和榻榻米,嘴角留下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希望下次再见面的时候。张总能请我喝咱们华夏人的清茶。哪怕是草庐旧桌,坐于山间,也比坐在这日本的九谷烧面前,要让人心旷神怡得多。”
说完,张明远微微颔首,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沉香气息的包厢。
留下张知福独自坐在蒲团上,看着对面那个空荡荡的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