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发鲜卑败逃的消息在京城内公布，倒是给朝廷上下打了一针强心剂。

但可笑的是，打下凉州的功臣是谁，竟然无人提及。

这段时日，从北方逃到司州的世族多如牛毛。

八方神佛各显神通，赵王派系和宁西王派系等朝中主要派系，逮着这些肥羊往死里薅羊毛。

像藉口盘查收取好处费这种小把戏，都上不得台面。

赵王让人在城内以极低的价格卖宅，但每卖出一栋宅子，转头就要收取天价税费。

与此同时，向外来世族兜售各种商品，价格少说要高十几倍，多的甚至高几百上千倍。

宁西王没有什么房产，但他比赵王更狠。

他在城内找不到机会，就去城外。

他直接派人在南边设点，兵卒扮作山贼土匪流民军，拦路抢劫。

宁西王在得知赵王收取的税费，远比他抢劫得来的财物要高后，他非常不爽。

宁西王也找到了原因，因为这些南迁的世族，有的在城里逗留过一段时间，已经被赵王薅了一遍。

所以羊毛所剩不多。

宁西王出了个更狠的计策。

拦截下游效率太低，他就去拦截上游。

也就是去北边守着，在南迁的世族们进洛阳之前，就先抢一遍。

直接堵源头。

但是南边的抢劫也不撤，等那些人往南去了，再抢一遍。

而想出一连串狠招的也不是别人，正是罗诚。

不错，他从西凉跑了，连年都没过，只带了妻儿和足数的盘缠，连夜提桶跑路。

罗诚一路跑到了京城，恰逢宁西王招纳贤才。

而宁西王在西凉待过，罗诚声称自己是宁西王的子民，再加上又是寒门出身，阴差阳错的加入了宁西王幕府。

他给宁西王献计之后，立马被采纳，然后进入了宁西王的视线。

罗诚顺利成为了宁西王幕僚的正式一员。

虽然秃发鲜卑被赶出了西凉，可从北方逃往南方的世族，却对时局持悲观态度。

因为并州太乱了，就剩个叶允在那苦撑，刘渊早晚要南下中原。

别说从北方来的世族，就是中原本土世族，也有的开始南迁。

宁西王在获得巨额的财富之后，只觉得自己意气风发。

而他的封国只有一郡之地，也让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

他想获得更高的官职，想获得更多的封地，想改一改封号。

某日朝会上，赵王党羽和宁西王党羽吵了起来。

赵王党羽指责宁西王，说他身为凉州刺史，此前凉州被秃发鲜卑占领，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

宁西王党羽据理力争。

但这时候，又有一个看起来非常公正的赵王党羽说，宁西王还遥领凉州刺史，而今破秃发鲜卑，收复凉州城，是为丰功伟业。

宁西王觉得对方说得对，宁西王的党羽也觉得对方说得对。

然后，赵王党羽在朝堂之上产生了内讧，几乎要大打出手。

宁西王看得很过瘾，他的党羽同样看得很过瘾。

殊不知，这都是叶谦的算计。

赵王的政治能力，比宁西王高几个量级。

此后一段时间，叶谦亲自在暗中疯狂操盘。

他暗示叶渊应该升任太傅，裴延老了，应该告老还乡。

而他的封地，也应该再扩一扩。

就这样，叶谦拿着本来不属于自己的筹码，跟叶渊完成了一桩权力交易。

他提议将金阳郡划入宁西王国。

让叶渊出任太傅，让裴延出任宁西国内史，同时任凉州中正。

意思是说，裴延是叶渊的心腹，而叶渊不在封国内，应该派一个才能出众的人去治理封国。

再让叶渊任凉州牧。

迁太傅，这就相当于自己和叶谦平起平坐了。

叶渊觉得很值。

叶谦也觉得很值。

双方隔空互换眼神，达成交易。

叶谦在操作叶渊的同时，也在操作裴延。

裴延这老狐狸，没这么好忽悠。

但裴延被贬一事，由于叶渊赞成，已是板上钉钉。

……

司空府。

叶渊刚刚服完了五石散，只感觉神清气爽，意气风发。

区区秃发鲜卑，何足挂齿？

待他将来担任大司马之时，他定要挥师北上，取刘渊首级，建立真正属于自己的丰功伟业。

「司空，太傅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知道了。」

叶渊外穿一件乳白色的薄纱衣，步履如流星一般，进入书房。

裴延端坐在书案一侧，脸色阴沉。

他本来觉得叶渊虚心纳谏，一直听他的建议，是可造之材。

可谁能想到，叶渊突然就飘了，竟然没把他这个太傅放在眼里。

私底下和叶谦达成了交易，把他这个太傅给换掉了。

可拿掉了也就算了，竟然还要让他去地方上出任内史，担任州中正？

一品大员，去西凉那偏僻之地出任四五品的小官？

他是该感谢叶渊呢，还是该感谢叶渊呢？

这明显是叶谦的计谋。

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叶渊已经被权势冲昏了头脑，看不清形势。

本来裴延憋了一肚子火气，在见到叶渊之后，突然消气了。

其实，裴延在得知并州的局势越来越不乐观的时候，他就已经有了要跑路的想法。

本就不该放刘渊回去，可刘渊在并州大肆招兵买马的时候，朝廷却还一直对并州釜底抽薪。

再加上叶允空有骨气，并无才能，如何是刘渊的对手？

只是他担任太傅期间，一直在犹豫。

而到今日为止，凉州的确切消息已经有了。

攻破秃发鲜卑的，并非庾氏，也不是蔡氏和廖氏，而是顾氏。

裴延从旁观者的角度审视天下大势。

他发现自己其实早已错过了南渡的时机。

于是裴延做了个重大的决定，河东裴氏一部分南迁，一部分经营祖地，见机行事，一部分跟他前往西凉。

叶允无军事才能，刘渊南下也就这两三年的事情。

裴延难道指望叶谦或是叶渊击溃刘渊么？

天方夜谭。

既然叶渊赶他走，那就藉机抽离这片泥潭沼泽。

如今看清了叶渊的真面目，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