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的目光落在原告代理席，静了两秒。
“播放视频前，本庭需对技术处理情况作出说明。”
审判长把面前的公证报告翻到第三页，声音平稳。
“根据最高检技术处出具的处理说明，视频中涉及被害人面部特写的部分画面已作像素化处理，其余画面完整保留，技术处理范围已公证。”
审判长放下报告，目光扫过旁听席。
“鉴于视频内容特殊，旁听人员可在此时申请离席，本庭不作限制。”
三秒钟过去，没有人站起来。
旁听席李小雪头低着，两只手攥在一起，手背贴着大腿，一动不动。
她要看。
奶奶倒在那里四十七分钟，她要一秒不落的坐在这里。
审判长合上报告，视线落到原告代理席上。
“播放。”
……
大屏幕亮起来。
凌晨六点二十分，路灯还亮着，地砖上有夜露，反着白光。
镜头视角极低，隐藏在绿化带后面，角度固定，画面平稳。
一只戴着运动手套的手从塑料袋里取出一根火腿肠，剥开包装，放在垃圾桶桶沿上。
运动鞋退回绿化带，镜头随之收远。
过了许久。
六点四十三分，一辆保洁车轮子碾过湿地砖，发出滚动的声音。
李桂芬推车过来了。
棉袄，深色布鞋，头发梳成低髻别在后颈，散了两缕。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去整理，直接拿起扫帚扫地。
扫到垃圾桶旁边时，停了一下，弯腰捡起地砖上的两根烟蒂，扔进桶里，顺手把桶沿的东西清了清，发现那根火腿肠。
李桂芬拿起来看了看。
包装完好，标签清晰。
在原地站了几秒，把那根火腿肠放进随身的布兜里，继续推车往前走，走出画面。
旁听席有人吸了一口气，被后排法警一个眼神压回去。
直播间弹幕几乎停了。
……
画面一黑，切到另一个拍摄角度。
同日凌晨三点五十一分，路灯昏黄，光打在地砖上成一个圆。
李桂芬倒在地上。
手边是那根咬了两口的火腿肠，剩余的部分散落在地砖缝里。
先是手开始抽动，然后整个身体痉挛，脚后跟反复击打地面，布鞋被蹬掉了一只，袜子露出来，深色，打了补丁。
老太太想发声，喉咙里挤出一段低哑的呜咽，卡在那里出不来。
手指拼命扒着地砖缝，白色的指甲盖折断了，留在砖缝里。
嘴角溢出白沫。
眼睛睁着。
一直睁着。
旁听席，罗大翔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视线钉在屏幕上，嘴里一个字也出不来，眼镜片在灯光下泛白，看不清眼睛后面的东西。
身边的女研究生早就捂住了嘴，肩膀颤着，眼泪一串一串的往下落。
直播间弹幕的速度慢下来，一条一条，间隔很长。
“她一个人倒在路灯圆里。”
“她在叫，但是出不来声。”
“她手边那根火腿肠，咬了两口。”
……
十五分钟后，痉挛的幅度慢下来了。
呼吸很浅，断续。
这时候，画面里出现了另一个人影。
运动鞋走进来。
袁泽蹲下来，低头看了一眼，把右手插进外套口袋，掏出一个苹果，在衣袖上蹭了蹭，咬了一口，嚼着，视线落在地上。
他平静的盯着地上，那是研究的眼神。袁泽嚼着苹果，低头扫了一遍，视线最后停在李桂芬的手腕上。
那根红绳。
棉线搓的，有些起毛，结了个蝴蝶结，颜色不正了，是洗多了褪色的。
袁泽右脚抬起来，往前一步。
运动鞋鞋底踩住了李桂芬痉挛的左手手指。
力道不重，刚好压住。
苹果又咬了一口。
他蹲下来，把系红绳的结拨开，两根手指捏着绳头，从老人手腕上慢慢解下来。
袁泽站起身，举到眼前端详了一下，把红绳叠了两折，塞进口袋。
屏幕到这里，画面静止，然后黑掉。
……
法庭里静默了三秒。
审判长手边那支铅笔，两端握着，咔的一下断了，碎屑落在桌面材料上。
他慢慢把两截放下，眼皮垂着。
合议庭右侧的法官两手平压桌面，手背绷着，指节的颜色泛白。
旁听席没有任何声音。
接着李小雪发出了那声动静。
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低沉声响，听上去已经不像正常人的动静。
她把手背贴住嘴，眼泪顺着手腕往袖口淌，肩膀往下塌，整个人跌进椅背里。
奶奶。
你在那里待了四十七分钟。
旁边的人伸手过来搭住肩，李小雪低着头，什么都说不出来。
直播间的弹幕沉默了将近五秒。
紧接着瞬间爆发。
“他踩着手腕，吃苹果。”
“他在解那根绳子的时候，老人还在动。”
“那根绳是她孙女送的，他拿来系在脚踝上。”
“死刑。死刑。死刑。死刑。”
这2个字一遍遍刷满整个屏幕，速度极快，最后只剩下一片赤红的残影。
罗大翔坐在那里，一根手指弯着搭在鼻梁下方，眉心的纹路深下去。视线从屏幕上移开，落到地板，停了很长时间，一句话也没有。
……
被告席上，袁泽的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
他感觉到了。
旁听席、直播间，法庭里所有人的眼神，正全部朝他集聚过来。
那些眼神变了。
以前他把别人的命拿捏在手里，享受那种支配感，看着弱者挣扎的模样。
他一直沉浸在那种感受里。
但现在，他从周围的目光里感受到的，只剩下一股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杀意。
那是纯粹的恨。
袁泽后背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脊椎里泛起一阵刺骨的凉意，从腰一直蔓延到颈后。
他第一次意识到，有些事是躲不过去的。
他曾经坚信规则会保护自己。
那些鉴定报告、合作协议，还有家里的资源和律师的手段，足以打造一堵将一切危险隔绝在外的墙。
可是现在，陈金水被法警铐走。
父亲颤抖着手指向他。
电脑里的视频被当众复原，在全国直播里放了四十七分钟。
这个法庭里每一双眼睛都落在他身上。
石膏腿上的绑带忽然显得格外沉。
袁泽的腿开始发抖。
“审判长...”
他开口，声音破了，音调高了一截，伴随着压抑不住的颤音。
“审判长，我，我想陈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