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丧钟为谁而鸣
铁幕般的铅灰云层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蔚蓝的天空,海面不再平静,而是随着微风的骤起,掀起波澜,它们一同躁动着,令自然的音律回荡。
平静、普通、常态的世界,很多人都厌烦了无聊的生活,可现在看来,这样的无聊是如此地宝贵。
在这临靠寂海边缘的海岛上,白雪皑皑之中,伯劳此刻本应该享受死里逃生的狂喜,但现在有着更为痛苦的抉择等待着他。
“你……说什么?”
伯劳握着空弹的银白左轮,仰望着站起的弗洛基。
“抉择,一个残忍且艰难的抉择。”
弗洛基看向寂海的方向。
海岛外的海面上正飘着数不清的木质残骸,还有一些浮起的尸体,这些都是和他们一同逃生的人们,遗憾的是只有他们这批人活了下来。
“一个违背仁义道德的抉择,一个让好人变成坏人的抉择。”
弗洛基继续说着,他走到伤痕累累的长船旁,不知道在翻找着什么,整个角鲸号只有他们三个幸存了下来,可危险还没有结束,他们在这荒芜的寂海边缘,如果没有人发现他们,他们依旧难逃一死。
【一个糟糕的抉择。】
他缓缓地跪了下去,就像被打断了脊梁一样,低着头,然后无力地怒吼着。
一枚弗洛基留下的子弹。
这也将会为自己做出抉择。
他看着倒在雪地里的兰斯洛特,他还没有死,胸口微微起伏着,气息十分微弱,如果就这样放任的话,兰斯洛特坚持不了多久了。
“兰……兰斯洛特!”
前进开始变得漫长,漫长的时间里伯劳努力地思考着些什么,让自己保持着清醒。
伯劳反复地咒骂着弗洛基,他拖动着受伤的大腿,费力地带着兰斯洛特前进,脑子里一时间什么都不想了,剩下的便只有了前进。
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对了,补给包,那里有紧急医疗的东西,还有食物,这东西或许能帮到兰斯洛特,只要撑到那个村落,他就能活下来。
……
就像感受不到身上的痛楚与疲惫一样,伯劳扛着兰斯洛特前进,迈过深深的积雪,艰难地前进。
为……为什么呢?为什么又站了起来呢?
伯劳不明白,他已经没有力气了,可他就这么站了起来,然后向前继续迈步,平静的脸庞开始扭曲,最后饱含恨意地吼道。
她再一次地提起折刀,准备以英勇的方式战死。
抬起丧钟,面无表情地将枪口指向兰斯洛特。眼瞳充血,眼眶的边缘有青色的血管凸起。
“这里距离村落有很长的一段距离,这补给包只够一个人的……甚至说一个人的也不够,毕竟路很长,还有着风雪,”弗洛基说,“如果你把它用给了兰斯洛特,结局便是他的死亡会延迟几分钟,亦或是几十分钟,而你也会因缺少物资,大概在几天后冻死在这里。”
狼狈地来到兰斯洛特的身边,抱着这具逐渐失去体温的身体,不断地道歉。
“洛伦佐说的不会是真的吧!你真的是什么恋物癖吗!你是准备跟那把枪过一生吗?”
这是弗洛基之前停留过的石头,附近还有他走入密林的脚印。
弗洛基静静地看着伯劳,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像在欣赏他的绝望与挣扎一样。
前进。
弗洛基的声音在耳旁不断地回荡着,伯劳下定了什么决定,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冰冷的密林。
伯劳看着这个该死的维京人,他的灵魂在挣扎,最后痛苦万分地说道。
伯劳很清楚这是为什么。
“我会救你的,兰斯洛特,我会的,我会的。”
一枚子弹。
不,与其说是接受,倒不如说是逃避,逃避这些该死的抉择与现实,就这样结束。
蓝翡翠说着,她一脚踩在了游动的舌头上,听到舱门后响起一声惨叫,她脸上露出微笑。
绝望。
为什么一定要带着兰斯洛特离开呢?明明自己都自身都难保了,为什么还这么想要救他呢?只因为他是自己的上司吗?还是像弗洛基讲的那样,什么仁义道德在作祟,它们支撑着伯劳,让伯劳作为一个“正义”的人。
“但问题是,这里离那个小村庄很远,以我们的脚力和这大雪的环境,哪怕我们没有受伤也要走上好几天,更不要说现在这个状态了。”
“不……万一呢,你说是吧,兰斯洛特。”
“至少……至少尽我所能。”
只要扣动扳机。
前进,找到那个村落,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然后……伯劳站了起来。
这是残酷的现实,怒火与恨意帮不到伯劳,无论他有多么狂怒,多么憎恨弗洛基,这也改变不了现实,等待伯劳的只有冰冷的结局。
手指搭在扳机上,伯劳仰着头,视野内是一片温暖的日光。
【一个残酷的抉择。】
“啊——”
伯劳想着便伸出手去抓弗洛基留下的那个补给包,而在这时弗洛基的声音响起。
内心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滋生,它对伯劳轻声细语,诱惑着凡人的意志。
为了生存,蓝翡翠不断地咒骂着,在她的身前,舱门已经变成了一扇血门了,由于隔着舱门,蓝翡翠的刺击都没能命中妖魔们的要害,伤势反而刺激了它们的兽性,更加疯狂地咬食着钢铁。
弗洛基突然高声道,表情肃穆。
表情完全僵住了,他直直地看着自己的双手,感受着卑劣,面对着死亡的考验。“万一呢,万一我们遇上出来打猎的猎人了呢?是啊,万一呢……”
疲惫的声音响起,蓝翡翠惊喜地回过头,可她没有找到伯劳,却看到一个伤痕累累的恶鬼,他靠着桌子,拉开了抽屉,一只手握着丧钟,另一只手熟练地从抽屉里取出那些刻有名字的子弹,为弹巢上弹。
一个被荣光与神圣所笼罩,心怀正义的人。
伯劳露出惨笑,拆开了补给包,准备给兰斯洛特用上。
伯劳喃喃自语着。
短暂的希望后,伯劳跌入了更深的绝望,他坐在原地抱紧了双腿,放弃了挣扎。
还是前进,不断地前进。
啊……终于结束了,这漫长的征程。
伯劳反复地喊着兰斯洛特的名字,可兰斯洛特毫无回应,趴在他的胸口处,还能听到微弱的心跳声,这颗顽强的灵魂还未死去。
只要……死了。
“要赌一赌吗?伯劳!”
经过这接连的战斗与海水的浸泡,兰斯洛特身上缝合好的伤口都再度开裂,不断失血,而伯劳自身上也有着伤口,大腿处有金属的碎片刺入,他也在失血,只是因为低温与麻木,伯劳暂时感受不到痛楚。
伯劳大吼着,他费力地站了起来,一只手抓着补给包,另一只手则将兰斯洛特的肩膀搭在自己身上,他支撑着,艰难地向前迈步。
“闭嘴!”
兰斯洛特从伯劳的身上滑落,摔在了雪地里,补给包也掉了下去,失去了这些负载,伯劳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
充满怨恨与愤怒的声音响起,伯劳咬着前进,他的腿开始了摇晃,不断地发抖,可他还是在继续前进。
弗洛基说着拎起了另一个补给包,向着密林里走去,树枝上挂满了冰霜,就像一片冰结的囚笼。
伯劳觉得天旋地转,他抓起一把积雪拍在自己脸上,用这冰冷来令自己清醒。
杀了弗洛基·威尔格达森,将他碎尸万段!
伯劳一时间放弃了对弗洛基的追杀,他惊恐地扑了过去,兰斯洛特的状态要比伯劳糟太多了,他本身就遭到了弗洛基的枪击,又经历了这漫长的颠簸与海水的浸泡。
“丧钟为谁而鸣……”蓝翡翠悲观地说道,“该不会是为我而鸣吧。”
他明白了弗洛基留下武器与子弹的用意了。
伯劳说着,他爬向了兰斯洛特,拿起了落在雪地上的补给包,正准备拆开,可弗洛基的话再度在脑海里响起。
“伯劳!”
伯劳崩溃地哭了出来,他又喊又叫。
他继续说着,但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下来,伯劳低下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自己应该把它拆开,将药物用在兰斯洛特身上的,可无论伯劳如何用力,他的手就像僵住了一样,无法动弹。
“不……不……”
它可以成为兰斯洛特等人的救生船,也能变成弗洛基的,他早就思考过篡夺角鲸号失败后的计划,只可惜海蛇掀起的风浪实在是太大了,最后只有这么两个保留了下来。
抚摸着兰斯洛特的身体,温度冰冷,肌肉也开始变得有些僵硬,伯劳用力地拍着兰斯洛特的脸,惨白的脸庞上眼瞳紧闭,就像死了一样。
蓝翡翠完全放弃了之前高冷的形象,为了喊醒伯劳,她不断地想着词句,一股脑地丢出来。
弗洛基从长船中翻找出了两个大包,上面有着永动之泵的标志,是净除机关为这次行动准备的补给包,伯劳看着这些东西,隐隐的不安在心头升起。
虽然有些舍不得,可这样结束也不错。
他看着脚下自己身体投出的阴影,一脸错愕。
“整天嘟囔着什么‘丧钟为谁而鸣’的狠话,结果现在就要死在梦中了,你不羞愧吗?”
如果给兰斯洛特用了的话,也只是延迟兰斯洛特的死期而已,他们两人是走不出这绝地的,但是……但是如果给自己使用的话,如果放弃兰斯洛特自己走的话……
“弗洛基!”
“做出抉择的时间到了,伯劳。”
六道沉重的弹头擦着蓝翡翠身体的边缘而过,它们如同钢钉一般钉入破裂的舱门之后,贯穿血肉与骨骼,在妖魔的身体上开出数道巨大的血洞,喷洒的鲜血涂满了走廊。
脑子里乱糟糟的……其实蓝翡翠觉得死在这里也还算不错,经过红隼的洗脑,蓝翡翠也有些认可红隼的道理了。
弗洛基仿佛是猜到伯劳的反应,他没有走远,而是在密林旁的一处大石头上,他擦干了积雪,坐在上头恢复着体力。
只要扣动扳机。
恶鬼喃喃自语着,他举起了丧钟,指向了舱门后的妖魔们。
她一只手受伤无法动弹,只能用另一只手不断次刺出折刀,在这接连的战斗下,舱门已经千疮百孔,变得摇摇欲坠,似乎下一秒就会被妖魔们突破。
蓝翡翠停下了攻击,她实在是没有力气刺出折刀了,折刀本身也变得布满豁口,舱门的边缘在逐一崩裂,蓝翡翠都能看到妖魔的舌头顺着缝隙吐了进来,就像游蛇一样,贪婪地舔舐着地面。
有些事不能妥协!有些事不能遗忘!有些事不能宽恕!
伯劳还不能死,他要带着兰斯洛特活着离开这里,他要把这里发生的故事带回英尔维格,他要磨尖利爪,在那不远的未来里,带着更大更强的铁甲船返回这里,向着变节者复仇。
“醒醒!伯劳!你睡的也太死了吧!”
伯劳用尽全力地吼道。
寒冷、疲惫、痛苦……负面的力量一个接着一个笼罩在凡人的意志之上,令伯劳疯狂与绝望,直到最后彻底麻木,好不容易清醒过来的伯劳,意识又开始恍惚了起来,视野变得模糊,为了不丢失方向,伯劳只能低着头,看着弗洛基的脚印,艰难前行着。
“帮帮我!弗洛基!帮帮我!他要死了。”
死亡来临时,伯劳觉得很平静,他坦然接受着。
然后……舱门破裂,钟声响起!
眼瞳充血,眼眶的边缘有青色的血管凸起。
到时候蓝翡翠和伯劳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任由妖魔们品尝了,这种狭小的空间里,她们甚至连躲避周旋的空间都没有。
身体也开始变得麻木起来,到最后伯劳都感知不到自己双脚的存在了,只能模糊地看到两只脚还存在自己的身上,它支撑着身体,继续前进。
“如何考量一个人真正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