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贪心

作者:藤鹿山 字数:5244 日期:2026-07-14 06:33:59

一晃半月匆匆而过,转眼便到了夏末时节。

燕王府一如既往的平淡,晋陵长公主患了疾,听说成日里打砸东西,许多日不见好转。

郗珣怕晋陵长公主伤了人,是以不准珑月去探望公主。

珑月新得了爱宠,这段时日过的倒是欢喜的紧。

她给胖鸟起名为糖豆儿,旁的鸟儿的习性珑月不甚清楚,她只知晓糖豆儿的习性。

糖豆儿喜欢挂树枝上晃悠来晃悠去,喜好站在高处,远眺。

还有,最大的喜好便是吓唬人。

锦思端着燕窝羹来递给珑月,没成想她才将燕窝羹摆去桌上,转头便见到那胖鸟贼溜溜跑来打算偷走勺子。

锦思连忙拿手帕一顿挥舞,才从鸟嘴下解救了勺子来。

珑月睡到巳时才起,正对着雕花铜镜梳头,便见到铜镜里那个胖的没脖子的黄绿身影朝着自己哒哒哒地走过来。

珑月转过眸子,脸板下来,眼睛满是警惕地盯着它,“糖豆儿!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糖豆儿立即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在地上老大爷似的走来走去,鸟眼儿也不看她,只一门心思爪子揪着毛毯上那多凸出来的莲花玩儿。

似乎是凭着实际行动告诉珑月,自己有的是东西玩儿,才不稀罕逗弄她,打她鬼主意。

珑月盯着它好一会儿见它还挺老实的模样,便没当回事,自己跑去圆凳上坐着,一心一意拿着勺子吃起了汤羹。

都说女孩儿来了癸水便是长大了,许多女子吃的汤羹补品,院里的小厨房都给珑月安排上来。

珑月明明觉得自己生龙活虎,却还是避免不了被几个丫鬟逮着血虚、体虚的名头,喂着各种补品。

血气有没有补足珑月不知,只感觉自己胸脯处衣裳紧了几分,连先前穿的小衣都重新做过,若是穿坦胸圆领的衣裙,只怕鼓鼓囊囊的两只桃儿都要跳出来。

方才长汲来说,宫里定下了三日后要开宫宴,那宫宴是招待外来使节的,珑月身上还有个郡主的爵位,她定然是要去的。

宫宴不能出差错,珑月自不会再做出上回那等事情来,是以衣裳上务必要仔细选择。

锦思与拂冬两个已经在为她准备那日要穿的衣裳。

珑月垂头看着胸前那片雪白,若是只雪白一片便算了,偏偏还有一道若隐若现的沟,让她觉得有几分羞人。

珑月想将那道叫她丢人的沟压平,趁着丫鬟没注意,她隔着衣裳偷偷摸摸将桃团儿往两边拨了拨,不想一松手,那饱满便又出来了。

珑月:“......”

她正伤心间,忽的发上一松,她一惊,便见那只贼鹦鹉已经趁着她不注意,叼了她髻上的簪子飞跑了。

珑月:“!!!”

“锦思!拂冬!它偷了我的簪子!”

两个丫鬟闻声赶紧跑过来,糖豆儿已经扯着珑月的簪子飞上了梁上。

珑月气的捡起桌上的糕点高高扬起,朝它吓唬道:“快点飞下来!不然我就将你砸下来。”

糖豆儿岂会害怕?他站在那约莫七八丈高的房梁上雄赳赳昂着头,如同耍杂技一般走来走去,半点儿不将珑月的恐吓放在眼里。

珑月看它不怕自己,当即揪了点儿糕点捏了个糕团,朝它掷了过去。

她的准头十分不错,只可惜眼看要砸去它身上时,鹦鹉傲娇的腾空而起,轻飘飘避开她的糕点攻击。

“嘎嘎嘎!”

珑月气极,“它的笼子呢?我要砸烂它的笼子!让它无处可睡!”

锦思无奈劝道:“您砸了它的笼子,亏得还不是您自己?转头又要给它重新添一个,且那笼子还是鎏金的,您定然砸不坏。”

珑月:“.......”

珑月简直要被气死,却无可奈何,她又没长翅膀,她能飞上去打它不成?

“我等会儿要去跟阿兄告状,让他把你打下来!”

岂料这句本只是吓唬它的话,却叫糖豆儿吓得瑟瑟发抖。

“啾啾啾......”它挥舞翅膀,声音叫着刚才的中气十足差了很多,像是朝珑月示弱了去。

珑月装腔作势起身要去前院喊郗珣,“阿兄!糖豆儿又抢我的东西,你帮我教训它!”

她本只是吓唬它的话,谁料隔着镂空花窗正巧有一群婢女经过,人影晃动间,不是郗珣,却足矣叫小胖鸟下破了鸟胆。

糖豆儿当即“啾啾”两声,从梁上飞到珑月肩膀上,将簪子丢给了她。

珑月生气的不去看它,它便委屈的拿着圆滚滚的脑袋去蹭珑月粉嫩柔软的腮,许是觉得舒服,一直蹭个不停。

“珑月!漂亮!还给珑月!”

那小眼神可怜巴巴的,一副要朝她求饶的模样,竟开口喊起了珑月的名字。

拂冬锦思两个听着惊奇,直呼:“这鹦鹉不是不会说话吗?”

“只怕一直都会说话,先前高傲着不肯说呢!”

“我的天啊,只怕是个鸟儿精吧......”

——

燕王府回澜亭。

天阶烈阳高照,亭外一池清流,菡萏绽放荷华灿灿。

赤松从府外归来,一张黑面上难掩急促之色。他见亭外只一个长汲守着,不禁有些惊奇。

“主上在里面?”

长汲见赤松一副浑身汗水的模样,不由得颔首。

长汲忍不住提醒道:“方才奉清统领办事出了差错,依稀听着又叫主子骂了一通。主子正是气头上呢,赤松统领你要是没急事儿,便缓些时辰再来禀报也不迟。”满府上下,估摸着也就长汲知晓奉清被主上责骂的缘由。

自上月,主上便一连调了三批暗卫,以奉清为首往北边,沿着当年捡到珑月的地方,沿途去寻姑娘的家人。

纵然知晓那地方常年动乱,姑娘家人活着的可能微乎其微,可哪怕是从土里刨出姑娘祖上来,只要有名儿有姓,那也成啊!

奈何那些个暗卫,往日里调查旁的倒是迅速,调查起这事儿来,却整个月都没调查到半点消息。

主子爷能不急吗??

这段时日长汲早慢慢想开了,主子爷对姑娘的看重疼爱,这世间只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人来。

眼看这段时日主子爷不同自己纠结了,想必主子爷是下定决心了,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老奸巨猾的长汲猜测,估摸着主子爷压根儿没敢开口告诉姑娘她的身世。

想想也知晓,从小到大生活在众人疼爱之下的姑娘,一直以为自己姓郗,若是有朝一日知晓这一切都是假的.......

姑娘该有多伤心呐......

该先通过外力叫姑娘一不小心知晓。

比如她的父母亲人上门认亲来,有了新的亲人宠爱着姑娘,总能抚慰一些姑娘知晓真相的心酸。

总之无论如何,先叫姑娘认祖归宗,然后在慢慢的策划其它的事——

慢慢来,凭着主子爷的才智,以及这近水楼台这么些年的情意,还能成不了好事?

若是实在找不到姑娘的家人,那就随便认个亲。

日后,这王府里的男主子女主子都是他亲手带大的,趁着他还年轻,早点生下小主子们,他不都一并伺候了吗?

反正伺候一个也是伺候,多伺候几个小主子也是伺候。

一转眼啊,小主子们就带大了。

长汲已经从最初的惶恐不安,到如今熟练的开始自我安慰起来。别说这安慰还挺有成效,他想着以后的小主子们,已经傻乐笑了出来。

赤松:“......”

这大总管正同自己说着话呢,怎么忽的对自己傻笑啊?感觉是不是......大总管最近的脑子有点儿不太对劲儿?

赤松离远了些:“此时耽搁不得,事情紧急!”

此事阴差阳错事关郡主,主上怎会骂他?

......

回澜亭修建于池畔,三面皆是宽阔水域,庭阶中四下撒上了冰水,蒸散去夏日余温,空中氤氲着浅薄湿意。

长汲远远便见到水榭中一道极快飘逸的身法正在破风龙吟,急速舞剑。

而奉清才挨了罚,如今正站立在门下,被大太阳晒着,也不敢动一下。

剑势之迅猛,剑气胜寒霜,气势蓬勃,长汲走上前时,郗珣腕脉急翻,长剑回鞘。

他乌黑发鬓带着点点汗意,凝息而立,眸光幽寒的看着那柄剑,犹如在看着什么仇人一般。

长汲连忙将赤松的事禀报给他,他只听主上冷冷道:“叫他进来。”

片刻功夫,赤松便疾步赶到。

赤松来不及调整气息,“主上,暗卫报回消息,两月前在河间等地打探主上的人马已经查到,正是京中户部尚书府上的府兵。”

“户部尚书——常氏府上?”

郗珣以帕轻拭鬓发,微阖眼眸,有些疑惑道。

这些年他的敌友,都与户部尚书没有关系。

户部尚书常岱,为人老奸巨猾,在世家大臣纷纷站队二皇子三皇子之际,常氏一族并未站队,甚至并未打算掺和到其中。

常家不想占一个从龙之功?非也。

只是还在观望罢了——

郗珣早年便对这油盐不进的户部尚书留了几分心意,如今听到是常氏,心下倒是生出几分不解来。

如此一个谨慎的家族,如何会大张旗鼓......

查自己?郗珣总觉得自己漏掉了某一环。

赤松禀报道:“暗卫花了些时日入常府探查,方才才传回的消息。道是,常公子亲自去河间郡并非在打探主上消息,而是打探另一人的消息......”

常尚书嫡长公子四月里亲自带着府兵亲自赶去河间,跟随的府兵还押解着一个婆子。那婆子如今未被关押入牢狱,反倒是被拘在常府府牢中。

暗卫偷偷混入常府,一番探问那婆子,倒是不难得知。

赤松说到此处,停顿下来,偷偷打量主上面色。

郗珣神色不变,“接着。”

赤松不敢耽搁,当即将自己收集的佐证一并递交给郗珣,他趁着主子看书信的功夫,捡着重要内容禀报:“天策三年,常尚书任城阳太守,而那年城阳遇□□,常尚书有个小女儿因那次动乱过世,先前暗卫一路去查都说是尸骨无存......可后来,去查了常府内牢中被收押的婆子,那婆子乃是牙人,她招供说,便是她当年沿路捡到的那常尚书的小女儿,奈何路上发烧,遂给丢了。如此,恐怕那小女的身份——”

奉清一听此话,顿时面色大变,他甚至忘了自己还被罚站,不该多言,奉清便十分亢奋道:“我知道是谁!哈哈哈简直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主上您让我去找寻的,不想竟直接送上门来了!”

赤松睨了他一眼,简直不想与这同僚说话。

事到如今,谁还不知要寻的那小女是谁?

若是他没查到,他会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消息来唠扰主上?

没错,常家的人押解着婆子正是当年见了郡主的人牙子。一路北上经过河间停留下来,就是打探到当年将郡主弄丢的地方。

而后,常家的人打探到,他们丢了的小女儿被主上的人捡走了,所以才如此大张旗鼓的在河间郡探听消息。

这般,一切便都对上了。

只不过常家时运不济,若是旁人的过往消息只要肯耗费时间总能探听到一二,可他们主上的消息,他们必然是清扫干净,不曾遗漏出去的。奉清咽下口水,接道:“当年属下奉主上的令,打听上党附近知情人的说辞,与赤松说辞一般无二。常家人寻找的小女,只怕八九不离十就是郡主!”

赤松如今万事不知,倒是奉清被郗珣派去寻找珑月家人久了,虽无奈,却也只能请示:“主子,此事咱们要不要透露.......”

奉清话还没说完,赤松蹙着眉厌烦。

“你是脑子被驴给踢了不成?咱们府上养大了郡主,凭什么说还回去就还回去?郡主姓郗!是咱们燕王府,王爷的亲妹子!可不是什么姓常的!”

一直作壁上观,充当一个合格隐形人的长汲,闻言不禁偷偷瞅了眼主子爷那难以琢磨的面容。

主子爷不好开口,那只能由他充当这个恶人。

长汲眼睛一闭,心一横,欠欠的道:“到底是郡主的亲生父母,都道是生恩大过天,要不还是.......”

赤松一个大男人听到此处简直气急,狠狠瞪着长汲,开始骂骂咧咧:“轮得到他们家要人?好好的姑娘在我们王府养大,到了要嫁人的年纪了,他们直接捡一个现成的?简直做梦!凭什么?!”

连奉清都点头赞同,他当年随主上捡到的人,自然回忆的清晰。

当年才捡回来的姑娘,那般小的一个孩子就沿街混迹于流民中,若非被他们救了,会是何等下场?

“主上,您可千万别心软!姑娘永远都只能是咱们王府的郡主!一辈子只能姓郗!”

两个暗卫统领一个胜过一个怒斥不绝的嗓门,震的郗珣耳边都是嘈杂一片。

他紧蹙双眉,薄唇微抿,面上带上了几分阴郁之色。

良久,郗珣使人退下。

落下戛玉之音:“此时暂且先瞒着她。”

——

翠微院中,长汲已经十分熟练的叫婢女退下。

婢女最是尊敬这位大总管,从来不疑有他。

恍惚间院内一下子幽静下来。

郗珣推开门来,跨过玉屏。

水晶珠帘逶迤倾泻,帘后罗汉榻中,有一个小姑娘正睡得香甜。

她这日浑身上下干干净净的一丝点缀都无,连那头浓密如丝绸般的乌发也只扎了一个垂髻,虚虚散在枕边。

一袭天水碧的罗裙,朱唇白面。

乌发肆意,肌肤赛雪。

那窗外的潋滟微光映在她皎洁面容上,衬得她眉目如画,浑身洁净无瑕。

没有烦心事无忧无虑的小孩儿约莫都有这般的性子,闭眼便能入睡,雷打也唤不醒。

郗珣唤她几声也不见她醒。

他微叹,伸手抚上小姑娘睡得粉粉的双颊。

忽的想到十二年前。

那年的他自京城返藩地,正是初秋时节。

郗珣受养于宫庭,幼时锦衣玉食娇生惯养。

他本来不该途经上党,奈何那时的他未曾风餐露宿,嫌衣衫肮脏,食物不净,遂带奉清绕了二十多里,只为寻一处干净些的客栈。

许多事情便是这般,冥冥注定了一般。

又或许不是天意,而是他的气运。

有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儿扯住了他的长袖。

奶声奶气地唤自己阿兄。

那时,郗珣便猜测到,这小孩儿恐怕是有一位与他年岁相近的阿兄,才回如此自然的唤起自己。

原来......

果真如此。

郗珣微阖眼眸。

她果真有一位阿兄——

郗珣回忆起初见她时候,她头发黄黄的,一整日总嚷嚷着饿,嚷嚷着吃不饱。

一个三岁稚女,有父有兄,又缘何叫她流落街头?

郗珣摸着小孩儿的手掌顿了顿,若是可以,他怎会愿意将她还回去?

她是自己亲手捡回来亲手养大的,凭什么还回去......

但......

郗珣知晓,自己并不满足于目前的这个身份。

他想求一个,能与她共挽鹿车,松萝共倚的身份。

他果真是个贪心至极的人呐。

既想当小姑娘唯一的兄长,又想......

当与她同衾同棺的丈夫。

作者有话说:

常祯:呸!不要脸!

奉清: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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