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分大为小

作者:北城二千 字数:3538 日期:2026-07-24 22:53:47

“河西之事如王卿所言,朕想知道,诸卿以为如何?”

午后,紫宸殿内……

随着令狐綯、裴休、崔铉等三省六部的高官入殿,李忱也让王宗实将河西大捷的消息告诉了群臣,并将张议潮试图请表河西节度使旌节的事情也说了出来。

面对诸多消息,令狐綯等人眉头紧皱,都在暗自思考事情是否可行。

裴休还在改革漕运、盐铁及茶法,自然清楚国库的情况,因此他在思虑片刻后便先一步作揖道:

“陛下,如今党项的问题还未解决,果州刺史王贽弘又擅自袭杀鸡山饥民,引起三川不安。”

“加之河东节度使李业纵使吏民侵掠杂胡,妄杀降者,引起北边骚动。”

“此三件事情压在朝廷身上尚未解决,国库尚不充实,而归义军节度使张议潮对朝廷向来恭敬,此次收复河陇三州又是大功,实不该为难过甚。”

裴休看得明白,张议潮既然都派张议潭入朝为质了,那必然是不想和朝廷起冲突。

如今他立下大功,还愿意以请表的方式请节,已经算是藩镇之中对朝廷恭顺者了。

倘若有功不赏,且不提朝廷无法从大义来驳倒张议潮,单说张议潮若是作乱,朝廷也无法在招抚党项的同时,抽调兵力去抵抗归义军作乱。

河西节度使旌节确实不能轻易赐予,可归义军的功劳摆在眼前,不赏赐也说不过去。

“陛下,不如加授张议潮检校司空,赐紫衣、金鱼袋,食实封五百户如何?”

王宗实忍不住开口,可他口中的赏赐,着实寒酸。

司空虽与太尉、司徒合称三公,可参议国之大事,但实为加官或赠官的虚职。

至于赐紫衣和金鱼袋就更没含量了,张议潮的功劳足以穿紫衣配金鱼袋,食邑五百也算不得什么。

这种封赏传回河西去,那群“骄兵悍将”还不直接作乱?

“此等封赏若是传出去,恐怕有损至尊圣明……”

裴休瞥了一眼王宗实,这让王宗实心生不满:“那依裴相之见,应该如何?”

“陛下……”裴休继续说道:“臣以为,可授张议潮为河西节度使,但将河西节度使节制范围限制在瓜沙伊肃西五州。”

“归义军中,张淮深及刘继隆是为张议潮左膀右臂,可按照张议潮的请表,擢授张淮深为河西防御使。”

“擢授刘继隆为陇西军节度使,河临渭三州刺史。”

裴休说到这里,群臣皆是皱眉,因为这基本符合张议潮的请表。

“裴相……”崔铉忍不住打断道:

“张淮深乃张议潮子侄,任命他为河西防御使,与将河西交给张议潮有什么区别?”

“崔相莫急。”裴休先出声安抚,随后才道:

“可擢封索勋为会宁军节度使,凉州刺史。”

“擢封李仪中为兰州刺史,凉州观察使。”

“擢封酒居延为会州刺史,李渭为甘州刺史……”

裴休三言两语间,就把甘州以东的局势彻底搅乱。

张淮深、索勋、刘继隆、酒居延、李仪中、李渭等人虽然各自担任原本“请表”上的官职,但州中刺史或观察使却由旁人担任。

尽管看上去作用不大,但若是朝廷派索勋去凉州做事,派酒居延去会州治理,那军政就会紊乱,继而引起这些人的矛盾。

“分大为小,便于控制……裴相手段,着实高超。”

崔铉颔首认可,而王宗实脸上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裴相此番手段甚好,不过细节还是得做些改变……”

忽的,久久不开口的令狐綯迟缓道:“索勋担任会宁军节度使及兰州观察使如何。”

“朝廷可另派官员担任凉州刺史,并从山东之中抽调兵马,另在凉州设立赤水军,由此人担任节度使。”

令狐綯玩了一手釜底抽薪,而崔铉闻言也颔首赞同:

“可派金吾大将军张直方携郓州天平军三千人前往凉州,置赤水军于姑臧,擢授张直方为凉州刺史,赤水军节度使。”

“不仅如此。”令狐綯继续道:

“朝廷可以扶持嗢末、回鹘等胡虏掣肘河西。”

此言一出,三省六部的官员纷纷颔首表示认可,而河西也就此被他们拆分得七零八落。

对此,李忱心里自然是极为满意的,毕竟他只要河西的局势保持稳定,限制张议潮继续扩张势力就行。

不过即便他再怎么满意,面上却也要装一装。

于是在群臣将目光投向他后,他立马皱眉表现出抗拒:

“如此做派,置河西义旅诸将于何地?”

“陛下,朝廷也是迫于无奈。”王宗实跳出来作揖道:

“张议潮虽然忠心耿耿,可保不定其它人包藏祸心。”

“如今河西拥兵数万,户口百万之众,若是有人蓄意作乱,那灵、原、秦三州必然要加驻兵马。”

“今国库空虚,供军度支如山岳重压,若是继续加驻兵马,朝廷恐怕连百官的俸禄都发不出了……”

安史之乱后,大唐的军费确实日渐加重,而裁军又容易造成动乱,因此军费占比水涨船高,每岁收入十贯,有八贯就要用在军费支出上。

王宗实对河西的实力过于夸大,可河西东进与朝廷接壤,朝廷为了防备河西,只能加驻关西三州的兵马,这是不争的事实。

正因如此,在王宗实说出这话后,李忱便不再反驳,只是唉声叹气道:

“此乃朕之过,望张卿不要怪朕才是……”

此言一出,群臣针对河西“分大为小”的策略便定下了。“陛下圣明……”

群臣纷纷高唱圣明,李忱也不断唉声叹气,以示自己对归义军遭遇的不忍。

眼见他同意,群臣也先后作揖退出殿去,而王宗实也在之后返回了自己的府邸。

入夜,不等张议潭向朝廷上奏河西大捷事宜,宫里的圣旨便送到了他的门口。

沐浴更衣、备好香案后,张议潭身着官袍迎接天使。

“门下,闻归义军节度……”

府邸院内,当张议潭跪在蒲团前接旨时,传旨的天使缓缓念出圣旨内容。

仅是一个开篇,便让张议潭心凉了半截。

他知道高骈是朝廷派来监视他的人之一,可他没想到朝廷对于这件事的反应那么大。

入夜传圣旨,这显然是不想让他把事情闹到朝堂上去。

“改授张议潮为河西节度使,节制瓜、沙、伊、肃、西等五州,降十一州观察使为五州观察使,加授敦煌县伯,检校司空,赐紫衣、金鱼袋,食邑七百户。”

“左散骑常侍张议潭,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寿昌县男,食邑三百户。”

“擢授张淮深为河西防御使,加授嘉麟县子,银青光禄大夫,检校左散骑常侍,食邑五百户。”

“擢授刘继隆为陇西军节度使,加授常乐县男,食邑三百户,河临渭三州防御使。”

“擢封索勋……”

“制书如右,请奉制付外施行,谨言!”

天使传唱圣旨内容,便笑呵呵的将圣旨递给了张议潭。

那张笑脸在黑夜的火光里显得异常阴森,而张议潭也忘记了自己是如何接过圣旨,并将天使送走的。

他只知道他反应过来后,自己已经坐在了正堂的主位,而王景之站在他面前,脸色难看。

“这是要拆分我们吗……”

王景之压着怒火,张议潭也低头看向旁边桌上的圣旨,嘴里苦涩。

圣旨里并未提及让张直方担任凉州刺史,兼赤水军节度使的事情,因此张议潭并不知道,圣旨中的内容还不是朝廷对付他们的全部手段。

饶是如此,他所知道的内容也足够让河西引发震荡了。

河西节度使到手了,但却是以河西被拆分作为交换得来的。

在朝廷的安排下,每一州都有一个刺史和一个遥领的观察使或节度使。

军政分家这种利于稳定的手段,被施加到了河西诸州身上。

稳定没错,可河西需要的是强权。

以朝廷手段所形成的局面,唯有张议潮能勉强压制,但这种压制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压制。

朝廷已经把河西节度使的职权限制在了瓜沙伊肃西等五州,其中西州还在回鹘人的控制中。

张淮深虽然得到了河西防御使的位置,可甘州刺史和凉州刺史都不是他,只能管军而不能理政。

刘继隆得到了一个陇西军节度使的位置,可兰州观察使的位置却没有了,这代表他在兰州的统治名不正言不顺。

相应的,还有索勋、李仪中等人。

这些手段在短时间内看不出端倪,可日子久了,人心浮动了,便要生乱……

张议潭站了起来,双手颤抖的再次拿起圣旨打开,试图从中看到一丝不一样。

然而圣旨还是那样,与刚才宣读的一模一样。

一时间,张议潭心中哀痛,双手发颤的拿着圣旨哭诉道:

“投笔从戎数十年,起义四年有余,我们到底为谁而战!为谁?!”

他作势便要撕毁圣旨,王景之连忙上前阻拦:“常侍不可!”

他从张议潭手中抢走了圣旨,但他心中又何尝不悲痛。

他们拼死东归,如今好不容易打通官道,面对的却是朝廷数不尽的猜忌。

想到这些,张议潭身体摇摇欲坠。

哀莫大于心死,他总算明白了这句话是什么滋味。

呼吸间,他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摇摇晃晃的向着内堂走去。

“常侍,这圣旨……”

王景之想让他做决定,决定是否把圣旨送回敦煌。

只是张议潭却不曾回应他,摇摇晃晃的消失在了他的视线中。

接下来几日,张议潭闭门谢客,不管谁上门求见,都以患病为理由拒绝。

哪怕他这么做会招致南衙北司的怀疑,可他却还是这么做了,因为此时的他太过疲惫,不想再面对这些虚情假意。

不久之后,王景之还是带着这份圣旨离开了长安。

这件事,他和张议潭都做不了主,只能返回敦煌后,由张议潮决定是否要公布圣旨。

与此同时,长安也派出了一些使者前往河西,但并非是去敦煌,而是走漠南到去寻找回鹘、嗢末等部,准备扶持他们,掣肘河西。

对此,河西的众人尚不知情,而远在兰州的刘继隆更是不知道自己也被牵连。

此刻的他,正沉浸在入秋的丰收当中……

“小心点别割到手!”

“簌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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