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汝当勉励之

作者:北城二千 字数:6194 日期:2026-07-24 18:58:54

“杀!!”

咸通十年腊月中旬,当黄巢麾下兵马席卷兵力空虚的河淮之地时,整个天下都因此变动了起来。

唐廷的官员没想到,黄巢这个泥腿子竟然能在东西交锋的情况下,异军突起的杀向中原,只能手忙脚乱的安排起了唐军坚守诸县。

除此之外,便只有调遣康承训及高骈来充当救星了。

本是远离中原的黔中地区,此刻却充斥着不输中原战场的战火与硝烟,浓稠的阴云让整个黔中都见不到一缕阳光。

腊月初七,张璘、蔺茹真将伤重不治而亡,诸多黔中酋长也清楚高骈征召他们的意图,故此大多不奉政令。

对于赶来播州的小酋长,高骈要求其清丈田亩,编户造册,依唐律缴纳赋税。

对于不奉政令的那些酋长,高骈则是派出了军队,对黔中诸部开始了搜山检谷的捕杀。

撤入黔中道的四万多唐军虽然不敌汉军,但若是用来收拾西南诸蛮却绰绰有余。

半个月的时间,高骈派并平其寨七十余所,设乡八十六处,安置百姓二十五万。

例如义泉县(贵阳),原本只有三千余口百姓,县内较为平坦的地区都被诸蛮占据。

唐军搜山检谷后,将投降的普通蛮人与从三川带来的汉人安置当地,义泉户籍自此骤增五万余。

义泉县不过是黔中道在高骈治下的缩影,尽管已经有二十五万迁入百姓得到安置,但还有更多的百姓没有得到安置。

正因如此,高骈将张璘与蔺茹真将病卒的怒火,撒在了不服管教的黔中诸蛮身上。

在这样的局面下,当洛阳方向历经千辛万苦,将朝廷旨意送抵高骈手中时,高骈也不得不平息怒火,重新应对起了如今局面。

“臣高骈,接旨……”

遵义县衙内,高骈从天使手中接过圣旨,而作为天使的宦官则是劫后余生的露出笑容,同时小心翼翼催促道:

“高王,如今天下局势危急,您与康使君、王使君皆乃圣人肱股之臣,不知何时可出兵讨灭湖南、岭东贼寇?”

站在高骈身后的高钦还未见过天使如此失态的时候,因此他也能猜想到朝廷如今的局面有多紧急。

对此,刚刚接旨的高骈缓缓抬起头来。

明明不过半个多月的时间,他却仿佛苍老了好几岁,声音宛若干枯摩擦的木头般。

“吾麾下大将张璘、蔺茹真将刚刚阵殁不久,黔中尚不安稳,实在不便出兵。”

“然朝廷受难,臣子不可不救,吾愿催促梁缵、王重任等节度使出兵讨击湖南、岭东,用兵四万……”

天使并不在意高骈的情况,他只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东西。

“如此甚好!想来诸位相公与至尊也会高兴的!”

他满脸堆笑,与他对比的则是神色晦暗的高骈。

从政治角度来说,高骈在义宾和僰道所打的两场战役,无疑让朝廷对其更为信任,而他也保存了足够的实力去占据湖南及岭东。

可是、如今的他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似乎每每思索,总能想到昔年他与张璘在神策军中的嬉戏打闹。

“四十三郎,天使乏了,带天使下去休息吧。”

高骈忍不住转身离去,交代高钦好好照顾天使。

天使笑容顿时僵硬下来,好在这时高钦连忙迎上,解释道:“阵殁的张使君与家父相交莫逆,宛若兄弟。”

“如今兄弟新丧,不免心中难过,请天使见谅……”

“好说好说……”听到高钦的解释,再想到朝廷如今面临的局面,这天使倒也不敢摆什么谱,堆笑着与高钦往寅宾馆走去。

二人离去后不久,鲁褥月被高骈召到了中堂。

“高王……”

鲁褥月望着憔悴几分的高骈,恭敬作揖行礼。

面对他的恭恭敬敬,高骈坐在主位,脸上毫无表情:“黔中诸蛮,清剿得如何了……”

鲁褥月闻言回答道:“诸蛮躲于山中,不易搜捕。”

“黔中诸蛮大小二百余部,想要清剿,没有数十年苦功,恐难成功。”

唐代的黔中道面积虽大,但由于农耕技术不如明清发达,故此当地的人口也不如明清那么多,土民不过五六十万口罢了。

这五六十万土民,分为大大小小二百多个部落,其中与汉人习性相当的,基本都进入了封建制。

靠近岭西、大礼方向的,则是以部落联盟制、封建领主制和残留奴隶制为主,各个部落的科技水平也各有不同。

有的可以制作青铜器,有的则是还在使用石器,故此唐军对付起他们来,只要能搜捕到,与砍瓜切菜无异。

只是问题在于,黔中道地域太广,九山半水的地形极易躲藏。

即便高骈手里有数十万三川百姓,但想要做到彻底的征服诸州群蛮,没有数十年的苦功是无法做到的。

想到这里,高骈沉吟道:“留兵二万给你慢慢收拾这群不服王化的群蛮,调兵二万给王郎君,看看能否招降澧州、朗州的洞蛮和盗寇,随后攻入湖南境内。”

“此外,告诉梁缵,不必收手,用最快的速度将岭东的盗寇解决。”

“最后派兵告诉江陵府的萧邺,加强秭归和夷陵的驻兵,绝不可让刘继隆占据江陵。”

“他若是兵马不足,吾亲令四十三郎率水师驰援秭归、夷陵。”

高骈虽然有些颓废,但他清楚自己不能在现在倒下。

大唐的局势已经足够危急,三川战败和黄巢入侵中原的消息若是传开,且朝廷无力击败黄巢的话,那朝廷的威信恐怕会直接扫地。

届时诸镇四起,自己若不能及时掌控江南,后续再想拿下江南就困难了……

高骈这般想着,鲁褥月却欲言又止:“高王、时局如此,您何必……”

“好了,你退下吧!”

高骈显然知道鲁褥月准备说什么,但他有自知之明。

高钦无太大本事,且刘继隆势大还强壮,而自己年长刘继隆十二有余。

自己若是为自家谋划,且不说败坏渤海高氏的名声,单说自己身死后的高氏局面,恐怕不会比南北朝那些王公贵族好到哪去。

“末将告退……”

眼见高骈是真的没有想法,鲁褥月只能叹气离开。

往后几日,黔中境内的唐军开始在高骈的军令下一分为二。

鲁褥月率两万唐军留在黔中围剿诸蛮,王重任亲率两万唐军劝降澧州向瑰、朗州雷满,并出兵攻打湖南。

除此之外,坐镇岭西的梁缵也留兵万余驻守岭西,率领余下三万兵马向岭东攻打而去。

在高骈东进的同时,洪州的康承训留兵一万驻守洪州与盱水防线,率军四万兵马渡过长江,北上占据滁州、寿州,沿着运河向武牢关防守而去。

“你说什么?!”

“黄王,康承训那老匹夫率军渡过长江,眼下在滁州、寿州驻兵,我军几次进攻都被击退,如今康承训正分兵往洛阳而去!”

“此外,高骈出兵突袭邵州、潭州,朗州雷满与澧州向瑰投降高骈,与高骈一同夹击我军。”

“湖南、岭东诸州县的官吏豪强得知高骈率军而来,纷纷开城投降,我军已丢失数州之地!”

南阳城外,黄巢眼看自己包围南阳近一个月还未拿下,反倒是让康承训、高骈有了偷袭自己的机会。

得知局势渐渐不利于己方后,黄巢此刻不免有些慌乱,但他见到牙帐内众将尽皆看向他,他便连忙假装沉稳道:

“不过区区边陲数州之地的得失,有什么可以计较的。”

“至于湖南、岭东等处官员豪强作乱,想来尚让他们会清楚该如何做。”

“吾虽不惧高骈,然南阳着实坚固,眼下若是继续与刘瞻僵持,必然会丢失先机。”

“传吾军令,都虞侯霍存领湖南军五千,民勇三万,继续包围南阳城。”

“余下兵马,明日尽数随吾拔营,攻打汝州,杀入洛阳!”

“末将领命!!”

黄巢说到杀入洛阳时,整个人都不可避免的亢奋起来,而帐内的黄存、朱温、葛从周等人也纷纷起身作揖,接下了军令。

待军令下达朱温等人先后离开牙帐,只留下了黄巢与黄存。

眼见朱温他们离去,黄巢脸色这才沉了下来,目光看向黄存道:

“快马南下,告诉三叔和四叔,若是高骈举众来攻,立即撤回湖南,与尚让坚守湖南。”

“若湖南守不住,便渡江北上,撤入淮南道!”

“是!”黄存听后并无异议,而是立马应下,同时躬身退出牙帐而去。

不多时,快马从营盘走出,向南疾驰而去。

与此同时,河北、河东、河南、淮南及两浙都知道了黄巢北上进犯洛阳的消息,各地粮价骤涨,百姓压力愈发沉重。

一时间,不少牛鬼蛇神都冒了出来,许多盗寇甚至聚集数百人便敢于袭击县城,而更多的人则是选择从军来混口饭吃。

商州刺史王枢以“驻兵所食过多,州库空竭,减百姓折籴钱”,百姓得知,愤而哗乱,举棍殴杀刺史王枢。

城外官军得知,出兵镇压乱兵,上洛百姓死难半数。

斛斯光得知此事,亲率五千马步兵出蓝田关,突袭上洛县,占据上洛、商洛二县,对峙武关唐军。

腊月二十二日,天平都将张思泰、李承佑裂袖结义,举兵驱逐天平军节度使张裼,自称留后。

种种大事接连上演,令身处成都的刘继隆都看花了眼。“这黄巢倒是会抓机会,好在我军也占了便宜。”

成都府内,刘继隆毫不吝啬的称赞黄巢,同时为斛斯光大胆出击,夺取上洛二县的行为感到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黄巢主动进攻洛阳,这的确打乱了他的计划。

“殿下,这黄巢如今占据河淮十余州,若是再让他攻破汝州,进驻洛阳,则更加势不可挡。”

“末将以为,即便关中粮草不济,眼下也必须出兵,必须抢在黄巢攻入洛阳前,先一步攻入洛阳!”

正堂内,王建主动起身对刘继隆提出建议,而张武他们则是还未意识到有什么不多,可见王建的政治嗅觉还是灵敏的。

刘继隆虽然没准备出兵洛阳,可黄巢把局势推到如此地步,已经不是他愿不愿意、准没准备好的问题了。

真让黄巢打入洛阳,断绝李漼南下道路,那李漼只能北上太原,这对刘继隆攻打河东不利。

河东河北必须群龙无首,所以李漼只能南下,不能北上。

想到这里,刘继隆沉声开口道:“传令,令高淮加快脚程返回成都,二十四日以前必须抵达成都!”

“令都督高进达准备钱粮马匹,尽数调往华阴!”

“是!!”听到刘继隆这么说,堂内众将纷纷作揖应下。

“王建、李阳春、马懿!”

“末将在!”

刘继隆看向王建三人,三人连忙起身回应。

“你三人点齐南下的北军将士,二十五日卯时三军开拔北上。”

“末将领命!!”

三人拔高声音应下,刘继隆则是侧目看向张武:“眼下我军刚刚夺取三川全境不久,南蛮必然会趁吾调兵北返时出兵。”

“若是南蛮来犯,不必自我束缚,尽可出兵讨击。”

“若是能收复嶲州失地,甚至夺取会川城,当记大功!”

张武不敢怠慢,连忙作揖:“殿下放心,区区南蛮,若是胆敢来犯,末将不介意饮马牦牛河(金沙江)。”

“如此甚好!”刘继隆见他信心十足,加上这次南下感觉到了张武成长不少,故此便放下心来。

他目光扫视堂内众人,眼见无人提出疑问,故此便吩咐众人各自退下休息,等待拔营北上。

三日时间恍惚而过,随着南下的三万多北军队伍踏上北返道路,这天下也愈发热闹了起来。

“杀!!”

“放!”

“嘭嘭嘭——”

腊月二十八日,黄巢天平忠孝军及湖南军三万,裹挟民勇十万强攻汝州。

此时驻守汝州的兵马,主要是忠武军和宣武军的两万戍兵。

驻守鲁阳关的忠武军都将周岌(ji)眼见黄巢来势汹汹,干脆舍弃鲁阳关,东逃许州自守。

鲁阳关失陷后,黄巢大军势如破竹,连续攻破鲁山、龙兴、襄城、郏县、梁县、临汝等县,距离洛阳不足百里。

伊阙关、大谷关、轩辕关等处还有神策、东畿及陕虢等处两万兵马。

此时此刻,朝廷所面临的局势岌岌可危,李漼也无法保持朝会只开三刻钟的习惯,几乎每次朝会都要开一个时辰以上。

饶是如此,却没有更好的办法来阻止黄巢大军北上。

“陛下若是不弃,臣愿意率忠武、宣武等军与贼军决战于伊阙。”

乾元殿内,看着上百臣工竟然无人开口,张议潮即使知道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向李漼毛遂自荐起了自己。

面对张议潮的毛遂自荐,这些原本还沉默寡言的臣工,此刻却议论纷纷。

他们所议论的事情,无非就是张议潮和刘继隆的关系,担心张议潮掌握兵权后,于朝廷不利之类的话。

对此,张议潮虽有准备,却还是感觉到了一阵疲惫。

若此次领兵前来的是刘继隆,他自然不会毛遂自荐。

可如今领兵前来的是黄巢,一个借助刘继隆名声拉起队伍,又立马自立的人。

这样的人,张议潮不认为他的兵马能有刘继隆麾下那般军纪。

放任这样的人进入洛阳,数十万洛阳百姓只会遭受疾苦,这才是他毛遂自荐的原因。

“陛下,臣愿意领兵前往!”

在众多议论声中,杨复光上前一步,恭敬作揖道:

“如今忠武、宣武等镇兵马集结于伊阙县,尚有一万二千余精锐。”

“只要陛下准许臣便宜行事,臣即便无法挡住黄贼,也能为陛下东狩、北巡争取时间!”

杨复光的话说罢,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启用张议潮的李漼,此刻立马坚定了起来。

他用袖子遮住了自己的口鼻,轻咳几声:“如此,那便以杨复光为天下兵马都监,监督诸道大军,镇压黄贼兵马。”

“臣定不负圣恩!”

杨复光恭敬作揖,接着便退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他没有索要军饷,这让李漼有些不安,脸色也不太好看。

故此李漼特意看向于琮,询问道:“于相,眼下国库之中还有多少钱粮可供调用。”

“回陛下……”于琮走出,脸色难看道:“今岁诸镇起运甚少,加之天平军乱,石镜镇将董昌作乱并占据杭州,诸道运抵钱粮甚少。”

“眼下国库之中尚能调拨钱帛粮秣,均不足二百万……”

“混账!咳咳……”听到天平军和杭州出现乱兵,李漼气得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瞧着他那副咳嗽且虚弱的模样,殿上群臣都不免忧心忡忡。

尽管大唐还占据大半天下,可这大半天下似乎尽是麻烦,四分五裂。

“陛下,臣建议陛下趁贼兵尚未包围武牢关,走武牢关东巡扬州而去。”

殿内,劝谏迁都的声音响起,众人闻声看去,却见是谏议大夫卢携在谏言。

“糊涂,眼下三关尽在朝廷之手,河东又有数万大军,河北也有十余万大军可供朝廷调遣,何来迁都之说?”

“陛下,臣建议调河东王铎、崔铉率军入朝,定能击退黄贼!”

“陛下……”

原本还沉默寡言的群臣,此刻听到卢携的迁都言论后,纷纷运转起了自己的脑子,向坐在金台上的李漼提出了各类建议。

显然,他们都不愿意迁都,毕竟他们才经历过一场迁都,折损的财富至今还未回到手中。

如今再度迁都,那便代表他们这一年多来的谋划,尽皆作废。

事实上,这些世家官员也确实不如先祖聪慧,大部分都是因为门第才得以在科举中脱颖而出。

他们并没有什么才学,甚至许多人都目光短浅,不然也不会在洛阳购置那么多田宅。

真正的聪明人,如北司的四贵及南衙的许多重臣,他们早就猜到还会有下一次迁都,只是没想到这次迁都,竟然是被一群泥腿子逼迫的。

刘继隆虽然出身低微,但起码是朝廷正统的军将出身,也是朝廷任命过的陇右道节度使。

被节度使打入都城虽然丢脸,但大唐也不是第一次了。

但若是被一群泥腿子打入都城,那还真是自西汉末年,绿林军攻破长安以来的第一次了。

正因为觉得不可能,所以他们从来没有这么想过,继而在南方的布置上,主要以东西夹击为主。

不曾想黄巢丢下湖南,直奔洛阳而来,而信誓旦旦能挡住刘继隆的刘瞻,竟然落得被黄巢包围南阳的结局。

想到这里,群臣脸色尽皆难看,而路岩虽然没有置办太多田宅,但也不想轻易抛弃洛阳。

因为他觉得高骈与康承训还未成气势,若是现在就迁都南下,他并不好押宝。

“陛下,东畿还有六万兵马,何必担心贼兵攻入洛阳?”

路岩不得不站出来稳住局面,同时说道;“叛军兵马,已经随刘继隆南下三川,而此前所谓的兵分多路也并未出现。”

“臣以为,所谓兵分多路,乃刘继隆为迷惑朝廷,故意放给长安义士的消息。”

“刘继隆的目的,本该就是三川,而今三川已经拿下,其目的已然达成,自然不会再重新兵分多路进攻河东和河淮。”

“眼下可抽调陕虢两万兵马,驻守伊阙关、大谷关和轩辕关。”

“东边的武牢关,理应调东畿兵马接管。”

“贼兵虽然号称三十万,但善战者不过三五万,此前以多打少,方能取胜,而今朝廷以多击少,自然取胜!”

路岩三言两语间,倒是给足了那些不想迁都之人自信,他们纷纷根据路岩的这番言论附和起来。

李漼一时间也无法决断,故而将目光投向于琮、亓元实、齐元简等人。

“陛下,臣以为府库还算充盈,暂且不必惊慌。”

于琮的话,如秤砣般稳住了李漼那动摇的心思。

“陛下,神策军骁勇善战,对付些许贼寇手到擒来。”

“贼军若蝗虫,不事耕种,全靠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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