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往日余晖

作者:北城二千 字数:3768 日期:2026-07-24 15:07:54

“噼里啪啦……”

爆竹作响间,大唐自咸通三年迈入咸通四年。

在外界都欢迎新年的时候,身为天平军都将的王仙芝却拉上了平卢军都将宋威,找上了在邕州衙门办公的经略使李弘源。

“使君,这不是我二人的想法,而是下面的弟兄都在鼓噪,我们实在压不住啊!”

“没错啊使君……”

衙门正堂内,四十多岁的岭西经略使李弘源眉头紧皱,而他面前的王仙芝、宋威却叫着苦。

在他这里,叫苦的不止是他们二人,还有宣武、义成、忠武等六镇的都将。

没办法,岭西的环境,确实不是中原兵将能忍受下来的。

兴许是有太多人找过李弘源,因此面对二人的诉苦,李弘源只能开口安抚道:

“这样吧,日后田州、邕州、笼州等三州的巡边,便不派戍兵出巡了,我会下令诸县各募州兵一百巡边的。”

“谢使君谅解!!”

王仙芝及宋威闻言连忙感谢,李弘源则是摆摆手道:“既然无事,那便退下吧。”

“是……”

二人老老实实的退下,不多时便离开了衙门。

在他们走后,偏厢内方才走出一名身穿浅绯官袍之人。

“这群戍兵不堪用,使君恐怕得让朝廷从其他地方另外调兵才是……”

“确实……”李弘源叹了口气,八镇戍兵虽然保障了岭西安全,但他们事情太多了。

相比较这中原八镇的戍兵,他更倾向于江南西道和江南东道的戍兵。

想到这里,李弘源起身走向书房,不多时便写好了一份奏表。

他将奏表交给官员,递出时郑重道:“派快马把奏表送往长安,如今已经过了元日,朝廷办事快不起来,得提前让朝廷调戍兵来岭西才是。”

“使君放心,下官这就去操办。”

绯袍官员应下,随后便派人将奏表送往了长安。

快马的速度不慢,但由于朝廷度支不足,因此不少驿站都缺少乘马,李弘源的奏表直到二月初才送抵了长安。

面对岭西的奏表,裴休、蒋伸及毕諴三人再度找上了李漼。

李漼一如既往的还在听曲,因此他们三人在殿外等待许久,咸宁宫内的曲子才渐渐平息。

“三位相公,请入内……”

宦官田允恭敬作揖,裴休三人见状回礼后走入殿内。

此时伶人与乐师都躲入了偏殿之中,正殿仅有李漼。

李漼坐在金台上,眼见裴休三人到来,当即颔首询问道:“三位相公前来何事?”

“上千万岁寿……”

三人不急,只是先对李漼行礼,接着才由裴休站出来汇报道:

“陛下,岭西经略使李弘源奏表八镇戍卒期即满,请朝廷调江西、江东兵卒戍边。”

面对裴休的话,李漼眉头微皱:“今年才是第三年吧,李弘源为何这么早就奏表?”

在李漼看来,李弘源多少有些没事找事,但毕諴却为李弘源解释道:

“陛下,从岭西至长安,即便快马也要近月才能抵达,若是朝廷调兵遣将,恐怕又耽搁不少时日。”

“李经略使此举,应该是为了体恤朝廷不易,故此才想着提前敲定此事。”

毕諴话音落下,李漼脸色才稍稍转好,由此询问道:

“江南西道、江南东道可有多余兵卒调往岭西?”

“不曾有,若是要调遣戍卒,唯有临时募兵。”

蒋伸毕恭毕敬回答,李漼却又追问道:“若是要临时募兵,那为何不直接在岭西募兵?”

裴休无奈,只能上前一步说道:“陛下,田州、笼州、邕州百姓都被南蛮掠走,岭西虽有十一州,但失去三州人口后,口数不足十万,难以募兵八千……”

裴休觉得自己说的足够清楚了,李漼也大致听明白了,但他并不想增募新卒。

“可有不增募新卒之法?”李漼询问三人,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裴休说道:

“若是不增调戍卒,唯有从他处调遣。”

“江南西道及江南东道无多余兵卒,而东西川无法调度兵卒,山南两道兵卒不堪用,唯有从中原调兵……”

李漼只觉得有些烦躁,随后打断道:“既然要从中原调兵,那岂不是多此一举?”

“既然如此,那不如将戍卒戍期延长为六年!”

“这……”裴休三人面面相觑,但他们都知道这是最便宜的办法。

毕竟放八镇戍兵回乡是一笔费用,从中原另调兵马又是一笔费用,而中原戍兵在岭西戍边期间还有军饷的费用。

这杂七杂八算下来,不如延期戍卒戍期来的实际。

毕竟延期之后,便只要犒赏犒赏戍卒,正常支付军饷就足够,免去了管兵回乡期间的饭食问题。

“此事便如此敲定了,另外王式到哪了?徐州的那些骄兵悍将什么时候能讨平?!”

李漼将岭西之事拍案定下,随后询问起了王式的事情。

裴休闻言作揖道:“回陛下,王式已经率其部长山都抵达鄂州,不日便将进入淮南道。”

“不过长山都仅千人,而徐州牙兵数千之众,是否要增派兵马,以免通济渠有失?”

“嗯……”李漼略微思考,确实觉得王式仅率千余人入徐州有些危险。

毕竟就连田弘正之子田牟去到徐州,都得被银刀军等牙兵逼迫着每日庆宴,谁知道他们会不会半道对王式下手?

这么想着,李漼方才不紧不慢道:“忠武、淮南各出兵千人,三月十五前聚兵于光州,令王式前往光州节制,随后入徐州。”

“不过这份旨意得写好看些,别让徐州那边知道朝廷的意图。”“臣领旨……”裴休不紧不慢应下,但这时李漼却突然开口道:

“朕自咸通元年祭祀祖宗外,其余时间皆在长安,已有两年不曾祭祀祖宗陵寝。”

“如今战事稍歇,朕想在清明祭祀祖宗,不知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曾经的李漼过于压抑,而今成了皇帝,自然无法忍受常年困守长安四周。

不过他也知道轻重缓急,所以前两年大唐与大礼战事激烈时,他倒也能安分守己的待在宫里。

只是随着高骈大败祐世隆于牛头峡,大唐与大礼战事告一段落,军费度支也不再紧张。

正因如此,李漼想借着祭祀祖宗的名义,准备出巡几个月,以此来释放释放情绪。

“这……”裴休错愕,接着作揖道:“陛下,此事不如暂缓……”

“臣附议,此事理应暂缓……”蒋伸也上前附议,并不支持皇帝出巡。

“陛下!”

忽的,毕諴突然拔高声音,眉头紧锁的作揖道:

“陛下,您自元日大朝会以来,已有月余不曾常朝,每次常议更是不足三刻钟。”

“臣敢问陛下,如今朝廷度支情况,陛下可曾了解?!”

若是说裴休和蒋伸还稍微顾忌点皇帝的面子,说的比较委婉,那毕諴便可以说是直点要害,不留情面。

李漼虽然善于听取建议,可这却不代表他没有脾气。

面对毕諴的质问,李漼也来了脾气:“毕相的意思是……朕祭祀祖宗有错吗?”

“没错,但不合时宜!”毕諴不卑不亢道:

“如今河南、淮南等道流民遍地,落草者数不胜数。”

“前线虽然大捷,但朝廷度支依旧不足,甚至积欠。”

“如此情况,陛下理应审时度势,等到朝局平稳再祭祀祖宗,而不是在朝廷度支吃紧时火上浇油!”

一句火上浇油,李漼心里的那团怒火被彻底点燃。

“毕相公,你莫不是将朕视作儿孙教训?!”

李漼站起身来,双拳紧握的同时,眼底的怒火不加掩饰。

只是面对他的怒火,毕諴却依旧不卑不亢:“陛下,臣常看史书,昔年太宗曾与魏文贞公讨论君王所为。”

“魏文贞公曾说,君王兼听则明,偏信则暗。”

“太宗听后深有感触,称君王必须善用耳朵,优化“耳功”,才能为民建功。”

“如今臣不过是说出当下时局所面对的问题,您便觉得臣是在讽刺您。”

“此事若是传出去,那天下的忠臣,又还有谁敢向您谏言呢?”

毕諴这话说得尤为严重,李漼听后气到发抖:“朕不听你的话,便是昏君了?”

“以陛下治理天下三年之局面来看,确实如此!”

毕諴态度坚定,李漼瞪大眼睛,他没想到毕諴竟然真的敢说他是个昏君。

他自认为自己没有做什么祸国殃民的事情,无非就是不喜欢开常朝,喜欢听曲看书和游玩罢了。

即便游玩,他对朝中奏表的处理却也没有落下,如何算得上昏君?

“朕哪里昏庸了?!”

李漼忍不住质问,毕諴却持着笏板,脊背挺直,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陛下刚登基时,曾向各州颁布诏令,广开直言进谏之门,示意言者无罪。”

“当时天下百姓奔走相告,世家庶族以科举为重,都希望高中之后,能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

“然而,陛下鲜少上朝,即便在宫中处理奏疏,却也没有采纳他们的建议。”

“这些忠心献策的臣子,匍匐在朝廷上,却连陛下一面都难以见到!”

“老臣们爱惜自己的官位而不敢直言,而今来了新臣直言,您却不予理会。”

“臣请问陛下,您这样的举动,是否算得上昏聩?!”

毕諴句句直插要害,说的李漼脸色难看,可李漼自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因此只能冷着脸,不予回应。

瞧着李漼不说话,毕諴还以为自己将皇帝说得反省,故此言语更为激进。

“陛下,如今时局如此,您若是再不改变,我大唐真不知道还能有多少年的国祚……”

“毕存之!你放肆!!”

李漼的怒喝声响彻咸宁宫,裴休及蒋伸包括宫内所有宦官婢女纷纷跪伏一片,唯有毕諴眉头紧锁,持着笏板不曾弯腰。

此刻的李漼胸口起伏,死死盯着毕諴。

他可以允许毕諴说他昏庸,因为他觉得自己并不昏庸,只是有些贪玩。

但大唐的国祚,他不容任何人讨论,更何况是毕諴这种偏悲观的讨论。

自从他知道神策军的腐败后,便一直在担心大唐的国祚。

只是他很清楚,自己改变不了什么,因为大唐积弊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

单单神策军的虚额问题,他就无法解决,甚至不敢面对,更何况其它?

有些事情,知不知道是一回事,知道后能不能做是一回事,做了能不能成功又是另一回事。

李漼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神策军的事情他即便知道了,也不敢去解决,因为他对自己没有自信,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解决。

如果失败,那他将要面对什么?

是另一个甘露之变,还是不可控的局面?

思前想后,李漼只能自己骗自己,忽略这些致命的问题,专注解决些小问题。

“只要天下不倾覆在朕的手中,只要朕能将天下平稳交给后嗣之君,这便足够了……”

这番话,便是李漼常常在信中安慰自己的一番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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