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平宁半岛中部,罗马城,梵蒂冈宫。
金碧辉煌的长廊上,响起一轻一重的两个脚步声。
新任方济各会总会长弗朗西斯·罗维雷依旧是一副慈眉善目的表情,沉稳地走在前方。
在他的身后,已经年满十七岁的朱利安诺·罗维雷跟在叔叔的身后,打量着梵蒂冈宫内奢华的装饰和墙上繁复的花纹,嘴角扯出一抹讥讽之色。
“听说我们的新冕下再一次耗费巨资,建立了一所大学?”
朱利安诺看向自己的叔父。
“嗯,庇护二世冕下本来就有锡耶纳大学和佛罗伦萨大学的双重学位,对诗歌和文艺非常上心,从这两所学院中请来不少著名学者,担任新大学的教授。”
“其中就有韦罗基奥大师,一位著名的雕塑家,曾为威尼斯打造了不少名人塑像,技艺超群。”
“呵,舰队水兵的粮饷都发不起,却有心思来推广文艺?”
“要是历代冕下都把浪费在文学艺术和大兴土木上的钱财来建设军队,我们的实力早就称雄意大利,何须再看世俗君主的脸色?”
朱利安诺愤愤不平地说道。
“教廷正当盛世,兴些土木又何妨?”
弗朗西斯显然对侄子时不时的愤青行为习以为常,随口答道。
“我曾经参观过比林奇的黑城堡和迦太基的王宫,那里没有什么雕梁画柱,没有什么金银珠宝,就连哈夫斯王朝留下来的珍惜宝物也被出售给商人。”
“在那里,墙上不是壁画,而是地图,挂着的也不是名贵的装饰品,而是敌人的刀枪剑戟。”
朱利安诺耸耸肩。
“伊萨克皇帝不需要什么东西来使他的皇冠更加光彩照人,他的军队和舰队会使所有不服气的声音消失殆尽。”
“所以我想,人家的崛起不是偶然,而是常年累积后的必然。”
弗朗西斯顿住脚步。
“有人说,现在的东帝国不是国家拥有军队,而是军队拥有国家。”
“也有人说,东帝国早就不是当年的繁荣与文明之国,而是兵痞和海盗的贼窝。”
“但无论如何,他们的实力的确越来越强了,不是吗?”
朱利安诺自顾自说着,险些撞上叔父宽阔的后背。
看着自己锋芒毕露的侄子,弗朗西斯顿感头疼。
“他们是死而复生的国家,伊萨克皇帝几乎是一手重建了整个帝国,威望崇高,说一不二,自然可以按照他认为正确的方式来操控船舵。”
“但我们不行。”
“文艺和土木背后的水深得很,各大枢机和几大世家都在里面中饱私囊,圣座拨下去的款子里,能有四分之一到建筑和雕塑上去就已经值得夸他们一声清正廉洁。”
“你不拿,我怎么拿,我不拿,我们上头的几个枢机怎么拿?”
“要是我们的冕下敢像你说得那样,把资金从这些工程上抽离,奥尔西尼,科隆纳,还有新兴的波吉亚,这几大家族随时都能换一个教宗。”
“尼古拉五世冕下的确不贪不占,兢兢业业,哪怕建设工程,也没有让世家们占到太大的便宜。”
“可你看,现在的罗马城,哪里还有巴伦图切利家族说话的份?”
“伱以为要不是受到了严重的排挤和打压,他们会舍弃繁华的罗马城,举家搬迁到安纳巴?”
弗朗西斯伸出手,却被叛逆的朱利安诺躲开。
“你现在也长大了,不能再像个小孩子一样,整天胡思乱想。”
“好了,无聊的对话到此为止,准备觐见庇护二世冕下了。”
弗朗西斯整整衣装,快走几步,向大殿两旁的卫士微微颔首。
古老的大门徐徐展开,叔侄二人缓步入内。
这里是教宗庇护二世的书房,此时的教宗正站在一个木桌旁,专心致志地摆弄着桌上的雕塑,一只手拿着锉刀,一只手戴着手套,轻轻打磨着雕塑的脸颊。
木桌正对面,还站着两个中年人。
“啊!弗朗西斯兄弟,你来了,愿吾主保佑你。”
庇护二世头也不抬。
“相信你应该认得这两位兄弟,都是波吉亚家族的俊杰,上帝的虔诚仆人,前任教宗加里斯都三世的侄子。”
“很高兴再次见面,会长。”
罗德里戈·波吉亚轻轻点头。
弗朗西斯回礼。
“啊,这不是我们的小朱利安诺将军吗?在北非替君士坦丁堡皇帝打仗的滋味如何?”
路易斯·波吉亚阴阳怪气地冲朱利安诺挑着眉头。
“听说伊萨克作战时经常几天不洗澡,像个蒙古蛮子一样和肮脏的士兵们一起啃肉松,该不会你也染上了这样的习气吧?”“如果是这样,还请你赶快离开吧,因为我们正在讨论庇护冕下新写的几篇诗歌,准备选一首最好的刻在雕塑的铭牌上。”
“我怕你身上的气味会干扰了文学的美妙气氛。”
路易斯夸张地皱着眉头,用右手捂住口鼻。
朱利安诺没有吭声,看向桌上的雕塑。
奥尔良的少女,贞德。
来自波吉亚家族的加里斯都三世是个非常贪婪的教宗,虽然在任时间短暂,但却将尼古拉五世时期被压抑起来的贪腐之风彻底带了起来,不仅将自己的两个侄子提拔到很高的位置,还放任世家弄权,瓜分圣座公产。
不过,他还是干了两件值得称道的好事。
第一,建立了一支直属于教宗的常备舰队,交给自己的两个侄子统带。
第二,宣布重审贞德案,为女英雄贞德平反,在巴黎圣母院为贞德举行了隆重的昭雪仪式。
当然,这些事情也多是出于私心而非好意。
“我希望有一天,当圣座的威严受到严重威胁时,也会有一个像贞德一样的英雄,救民于水火之中。”
“当然会的,亲爱的朱利安诺。”
庇护二世放下锉刀,笑吟吟地看着年轻人。
“既然弗朗西斯也来了,今天的诗歌文艺就到这里吧,罗德里戈兄弟,就别藏着掖着了,把你的来意讲一讲。”
“你们啊,老喜欢趁着我忙于杂事的时候找我谈话,把关乎教廷的大事掺杂其中,以为我不知道么?”
庇护二世依旧和颜悦色。
“冕下……”
波吉亚兄弟的小心思被戳破,面带尴尬之色。
“好了,说吧。”
“其实主要是关于前段日子发生在马耳他的大海战,伊萨克皇帝的舰队大破威尼斯无敌舰队,以自己损失两艘克拉克帆船,重伤一艘的代价击毁了威尼斯的七艘主力战舰,俘获一艘,其余舰艇带伤逃离。”
“从战后统计的数据来看,伊萨克皇帝的海军同样损失很大,算得上两败俱伤。”
“但是,很明显可以看出,威尼斯人的海上力量已经不足以对东帝国进行压制,至少在五年之内,伊萨克皇帝都是整个地中海上实力最为强大的海洋霸主。”
庇护二世沉思片刻。
“伊萨克皇帝打完海战后,是否有下一步的动作?”
“没有,他们收拢残余舰队,径直回到了马耳他岛的瓦莱塔港进行休整,很快又继续南下,前往迦太基造船厂进行维修和补充。”
路易斯抢着说。
“马耳他岛原本属于阿拉贡国王胡安二世,在不久前被伊萨克皇帝强行占据。”
庇护二世点点头。
“前些日子,弗朗西斯兄弟找到我,递交了一份关于胡安二世渎神行为的报告,还没等我做出回应,几个商会就开始传播流言,抹黑胡安二世。”
“想来也是受到了伊萨克皇帝的指示,在为他的军事行动造势。”
弗朗西斯顿时有些挂不住面子。
他明白,庇护二世就是如此,虽然沉迷艺术,但对事情看得很通透,对罗马城内几大家族的明争暗斗一清二楚,当着他们的面也从不避讳。
当然了,看得清,讲得明,也敢说,但就是不管,也无从去管。
“貌似这些事情和我们关系不大吧?”
“把威尼斯人削弱一下也好,至少没那么多功夫来侵吞我们的领地。”
“至于伊萨克皇帝,他的信仰终究与我们不同,无法彻底融入公教世界,更别提进驻意大利地区。”
“要是他真的胆大妄为,我自然会号召反击,组织联合舰队,扑灭他的野心。”
“别看他们跳得欢,要是真的惹了众怒,威尼斯,佛罗伦萨,阿拉贡,加上剩下的小国联合起来,战争潜力和造船实力比他强得多,他们的舰队还远远不够看。”
“地中海最强海军,也许吧。”
“通过海军来左右地中海政治格局,那还差得远。”
庇护二世一屁股坐在桌前,继续摆弄着他心爱的艺术。
“冕下,话不能这么说,威尼斯和法兰西终究还是公教世界的一员,他们遭了殃,我们的面子上也挂不过。”
罗德里戈进言道。
“我知道你们波吉亚家族和法兰西,阿拉贡等国关系匪浅,但也不用太过着急。”
庇护二世温和地说。
波吉亚家族的确与法兰西和阿拉贡关系很好,加里斯都三世在担任教宗前就是胡安二世的外交官,延续了亲法的策略,一上任就与查理七世签订了盟约。
重申贞德案,也许就是双方政治往来的一环。
“查理七世的陆军实力远超伊萨克皇帝,在国内的威望一样很高,政治手腕也不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