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晶石光膜内,两股力量仍在激烈对冲,相互撕咬,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黑色一方微微化出几分人形,依稀能看出是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
肩宽背阔,五官棱角分明,但左半边躯体已经呈现出几丝惨白色。
陈舟没有急着回话,也不着急直接站队。
他的目光从玄裁那半边被白色侵蚀的身体上扫过,又落到对面那片更加浓郁的惨白光芒中。
光膜内靠近命官另一侧的位置,一团浑浊的白色雾气正在缓慢凝聚。
雾气的形状不像人形,更像一团随时会散开的脓水,边缘参差不齐,内里翻滚着无数细小的气泡。
雾气凝而不散,隐约能看出一个模糊的兽形轮廓。
“你就是玄裁请来的帮手?”
白刑的神念往前倾了倾,目光穿透光膜,上下扫了陈舟一遍。
然后他嗤了一声。
“还不到八阶?”
“不知天高地厚,四方使的争斗,也是你这种蝼蚁能参与的?”
“玄裁啊玄裁,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七阶的小虫子,放在中州,连进入监天的资格都没有,你就指望这样的帮手助你破阵?”
“笑掉大牙。”
“是被朱判打折了脊梁骨,连脑子都不好使了?”
陈舟当然不会因为白刑几句话就生气到急头白脸上去干架。
相反,对方越轻视自己,才越是好事。
但命官不这么想,命官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当初在万鬼阵中运筹帷幄的气度,他看着陈舟,眼神里满含怨毒,但还有几分忌惮。
他主动开口提醒道:“白刑,你别小瞧他,这小子手上有阴招!”
白刑不以为意:“你去干掉他吧,别让乱七八糟的小虫子,破坏了我的伟大计划。”
命官大骇,让他去?
你他妈不知道他被坑得有多惨吗?
“少宫主。”
红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沉了几分。
陈舟偏过头。
红袖手里的团扇收起来攥在掌心里,扇骨硌着虎口,目光定定地看着命官。
“少宫主,能否请求。”“把这次机会让给妾身。”
“我想亲自宰了他。”
陈舟点头:“可以。”
红袖的肩膀松了一下,转过身,又朝着无垢福了一身。
“主子。”
无垢盘膝坐在一截从石壁上突出来的岩棱上,两条腿悬空晃荡,听见红袖叫他,抬起头来,露出一个笑。
“嗯?”
红袖垂下眼:“恳请主子……助妾身一臂之力。”
命官此前被天劫注视,身躯已经被畸化感染,但到底还有着篡理期的修为。
她的修为被压制到只有司命期,想报仇,得有更多的力量。
无垢笑得更深了些,两条腿一蹬就从岩棱上跳了下来。
“可以的。”
“去做你想做之事吧。”
无垢说着,他身下的灰色岩石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涟漪,灰色的碎石和尘土被一只只苍白的手掌撑开、顶起。
密密麻麻的手掌互相交叠,像一朵从地底绽放的白色肉莲。
人手莲台托着无垢的躯体缓缓升高了半尺。
无垢伸手把那件雪白的僧袍从肩头褪下来,僧袍滑落,露出他的上半身。
血肉莲花从他的背脊上绽开。
肉瓣一片一片地翻出来,粉中透红,薄而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气息。
花瓣翻开的时候,能看见瓣膜下面细密的血管在搏动,暗红色的血液在其中缓缓流淌。
花心里伸出了两根脐带状的触手。
粗如人臂,表面布满细密的青紫色血管,触手在半空中舒展了一下,然后同时朝两个不同的方向刺了出去。
一根刺入了红袖的头颅。
一根刺入了赵烈的头颅。
红袖浑身一震。
她的后背瞬间绷直,整个人骤然挺立起来,浓烈的怨气从她体内炸开,在体表裹了一层灰黑色的雾壳。
然后雾壳开始发烫。
红袖的脸颊上浮现出一片一片的焦黑色斑纹,像被火舌舔过的纸张,边缘卷曲着泛出暗红色的光。
她的指尖也在变黑,指甲缝里渗出细小的火星,噼噼啪啪地爆着。她是被烧死的。
当年被人绑在柴火堆上,泼了桐油,点了火,活活烧成一截焦炭。
此刻被无垢的御鬼之术强行贯通了鬼脉,那些沉积了十万年的灼痛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沿着脊椎一路烧到颅顶。
很痛,但红袖反而笑了。
那张被焦黑斑纹覆盖的脸,在痛苦中反而显出一种奇异的美艳来。
焦黑衬着惨白,暗红映着青灰,仿佛一幅被烧了一半的古画,残存的部分更加触目惊心。
她朝无垢的方向微微侧身,动作依旧端庄,只是指甲缝里爆出来的火星溅落在裙摆上,烧出几个细小的窟窿。
“多谢主子。”
然后她直起身,拔下发间那支珠钗。
朱钗通体赤红,钗头雕着一朵含苞的牡丹,花瓣层层叠叠,细看之下能看见花瓣边缘有极细的纹路,像血管,又似经络。
红袖把朱钗握在掌心,脸上的笑意敛去了。
她转身,大步朝着平台上蜷缩的命官飘了过去。
命官抬起头来,那只还完好的左眼盯着红袖,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这个女鬼身上骤然暴涨的气息,原本还是八阶司命的修为,此刻已经被无垢的御鬼之术强行拔高了一大截,虽然依旧不到篡理,却能让他隐隐感到威胁。
鬼修的核心力量除了修为以外,还有什么?
命官当然知道。
还有生前的执念和怨气。
执念越深,怨气越浓,实力就涨得越猛。
这是鬼道的铁律,也是为什么有些低阶恶鬼能在某些特定情境下爆发出远超自身修为的战力。
强行把自己回退到死前最恨的一刻,实力自然跟着水涨船高。
真是个疯子,犯得着这么拼命吗!!!
“站住。”
命官撑着残破的身躯往后退了退,脊背贴上光膜的内侧边界线。
“你想干什么?”
“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
红袖走到平台边缘,大红裙摆的下摆扫过那一层薄薄的血红色光膜,一双艳红的绣花鞋踩上了红色晶石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