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站在那个专为军政高层准备的汇报台上。

台下是一排排肩扛金星、手握重权的实权大拿。

那些长期在上位养成的审视目光全数集中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

换做任何普通人站在这里，连话都说不利索。

顾屿却神色如常。

他完全没有理会台下那些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更没有像常规汇报那样先来一段诚惶诚恐的自我介绍。

大屏幕亮起。

画面中没有任何文字标题，只有一张画质粗糙的黑白绝密旧照。

照片的主体是一艘刚刚浮出海面的老式潜艇，远处的背景是模糊的岛国海岸线轮廓。

顾屿双手随意地撑在演讲台两侧：

“一九四四年秋天，盟军在太平洋战场准备发动全面反攻。但在那之前，他们面临着一个极度致命的情报盲区。”

顾屿的声音平稳清晰，回荡在偌大的地下空间：

“他们对岛国近海的精确水文资料一无所知。不知道洋流的流速，不知道暗礁的位置，更不知道敌军在海底布设的水雷网密度。”

台下的陈建雷微微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的那张老照片。这是军事学院教科书里的经典案例。

“为了拿到这些能在登陆战中救命的数据，盟军发起了一项代号为地狱猫的绝密测绘计划。”

顾屿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出现了一连串触目惊心的战损数字。

“他们派出了多艘顶尖潜艇，冒着随时被深水炸弹摧毁的风险，强行抵近敌方海岸线进行极限侦察。这项计划耗费了极其惊人的军费。”顾屿停顿了两秒钟，给出结论，

“最后不仅损失惨重，拿到手的数据也是残缺不全的。”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极其轻微的冷哼。

王成钢此时双手抱在胸前。

一个黄毛小子，跑到这给他们这帮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将军科普军事常识？

这就好比一个卖煎饼果子的，跑到米其林三星餐厅的后厨，去教主厨怎么颠勺一样荒谬。

王成钢侧过头看了楚老一眼。

他实在想不明白楚老为什么会容忍这种完全是在浪费国家战略时间的行为。

孙大龙在后排也压低声音，对陈建雷抱怨了两句：

“这小子到底要干嘛？跑这儿给我们上历史课来了？那张照片我在军校大一的情报学基础课上就看吐了。”

坐在旁边的西部战区副司令雷震更是烦躁地搓了搓自己那硬茬短寸，压着嗓子用川渝口音嘟囔了一句：

“搞什么名堂嘛。”

面对台下几乎快要压抑不住的不耐烦情绪，顾屿只是自顾自地继续往下讲。

“地狱猫计划就是最典型的传统战略地理情报获取方式。这种手段极其笨重，成本极其高昂。”

顾屿给出定性论断：“这就叫硬渗透。”

顾屿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轻轻一敲。大屏幕上的二战黑白老照片瞬间消失。

显现出一张色彩鲜艳的高清现代新闻图片。

照片里是一条风景优美的海外街道。一辆车顶安装着复杂全景摄像头的街景采集车停在路中间。

但这辆车现在的状态极其惨烈。车窗玻璃被彻底砸碎，散落一地。

车身上被愤怒的当地民众喷满了红色的抗议标语，一群抗议者正举着牌子将这辆车团团围住，场面极度混乱。

“时间拉回到和平年代。这是某硅谷科技巨头在海外采集街景数据时遭遇的真实场景。”

顾屿指着那辆被砸烂的街景车。

“和平年代不需要开潜艇去侦察。跨国科技公司只需要派出一辆辆这样的物理设备车，就能名正言顺地在全世界的街道上乱窜。他们美其名曰为用户提供全景地图服务，实则是在强行采集全球的地理数据。”

台下的国安部门大佬看到这张照片，脸色稍微认真了一些。这确实是他们目前防范西方科技渗透的重要课题。

“但这种做法现在也行不通了。”

顾屿双手交叠，语气变得极具商业分析的穿透力。

“这种行为正在遭遇当地极其严苛的长臂管辖。隐私保护法、测绘安全审查，各国都在出台法律锁死这种物理采集。民间社会的反噬更是不用多说。”

顾屿再次按下翻页键，屏幕上左边是潜艇，右边是被砸的街景车。

“无论是战时的强行军力渗透，还是和平年代明目张胆的物理设备测绘。在获取战略情报这个层面上，它们都犯了同一个致命的错误。”顾屿环视全场，把声音提高了几分，“它们都落了刻意为之的下乘。”

顾屿看着前排的几位将官继续补充：

“只要你的行为本身带着明确的测绘目的，不管是开战舰还是开采集车，都一定会被对方的监管体系死死盯住。一旦被盯上，你的所有动作就全废了。”

会议室里刚才那些细微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

顾屿注意到，前排那位脾气火爆的王成钢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脸上原本的轻视似乎淡了几分。

“顾总，”

情报部的核心大佬终于开口，

“不派物理设备，也不刻意收集，那这海量数据怎么来？西方的网络监管与情报系统不是摆设，任何大规模的数据回传，根本藏不住。”

顾屿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直视着那位大佬，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领导，如果我们根本不需要派出一兵一卒呢？”

顾屿抛出了他今天最核心的理论。

“如果我们一辆采集车也不派，甚至不需要在对方的领土上部署任何一个实体的物理设备。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对方的数据就会源源不断地送上门来。”

顾屿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紧盯着自己的眼睛。

“真正的顶级战略测绘，是让敌对方的几千万国民，自发、自愿、甚至是极度狂热地举着他们的高清手机摄像头。”

“去为您无死角地扫描他们国家的每一个街道、每一个角落。”

顾屿扫视全场，偌大的地下会议室鸦雀无声。

这个假设实在太过于疯狂。

疯狂到了让人第一反应是荒谬，第二反应却是细思极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