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华学院的旧校舍离食堂不远,中间有一条半开放的连廊,午休时偶尔会有人经过,却不会像主楼那样拥挤。
礼子走到连廊尽头的小平台时,远远就看见那里站着一个男生。
对方穿着圣华学院高等部的制服,身形修长,头发打理得很干净。
礼子停下脚步,看清是谁之后,脸上的表情很快淡了下去。
她转身就走。
“伊索川同学,既然来了,至少听我说完吧。”
礼子停住了,但没有立刻回头。
“我以为找我的至少是我的朋友。”
男生从窗边走过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轻松的笑意。
“这么说,我可是会伤心的。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我们认识的时间都不算短吧?”
“只是你最近和西园寺同学在一起太久,大概已经不太记得别人了。”
礼子这才转身。
“高阶直人。”
她叫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没有任何要寒暄的意思。
“你到底想说什么?”
高阶直人并不介意她的态度。他向前走了两步,又像是不想给她太强的压迫感,停在了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
“听说,西园寺同学要报学习院经济学部。”
“……”
礼子没有回他的话。
高阶直人也不在意,笑了笑。
“你也要跟着她去学习院吗?我记得你东大的统考成绩很不错吧?那多可惜。”
“这就不劳烦你费心了。”
礼子说完又要离开。
高阶直人看着她的背影,声音稍微放大了一点。
“最近我父亲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礼子的脚步没有立刻停下。
“那你应该去找你父亲的秘书,或者找你们清和会的新闻记者。”
“大泽被带走的前后,有几份竹下系政治资金团体的账册,似乎没有按照正式程序离开原来的位置。”
礼子终于停住了。
连廊外的风从树枝间吹过,二月的阳光落在木质窗框上,看起来仍然很温和。可礼子脸上的神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她缓缓转身。
“你是以同学的身份在和我说话,还是在传达你父亲,或者说清和会的意思?”
高阶直人耸了耸肩。
“当然,今天只是同学之间聊一聊进路而已,不是吗?”
礼子看着他,过了两秒才说:“那就只聊进路。”
高阶直人点头,像是很满意她愿意继续听下去。
“如果伊索川同学选择学习院,那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外面的人会把你的选择和西园寺同学放在一起看。”
“你应该明白,有些选择会让家里变得很难回头。”
“哦?”礼子的语气反而变轻了,“我还以为我们家的立场已经足够鲜明了呢。”
“这并不明智,伊索川同学。”
“不明智?”礼子看着他,像是听到了一个很难理解的词,“西武和西园寺联合的消息,你不会不知道吧?”
高阶直人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这几天东京财界和永田町都在谈这件事。
西武集团低头,堤义明主动把铁道站内商业、酒店供应和球场周边经营入口让出来,这已经足够说明很多问题。
清和会内部或许还能继续说西园寺家扩张太快、海部官邸受其影响太深,可只要西武那样的庞然大物选择低头,所有人就都必须重新计算西园寺这个名字的重量。
高阶直人很快把脸色压回去。
“那并不能说明什么。”
礼子用一种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
“我认识的那个高阶直人,可不会连这种东西都看不出来。”
高阶直人没有说话。
礼子向前走了一步。
“西武已经低头了,高阶直人,该认清现实的是你们。”
“还是说,你们想要让海部内阁难看?”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空气停了一瞬。
高阶直人直视着礼子的眼睛,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想你搞错了一点,伊索川同学。现在的事情与西园寺家无关,重要的是你们,重要的是那几份账册。”
礼子冷笑。
“与西园寺家无关?”
“至少清和会现在谈的,是伊索川家曾经怎么完成切割,又怎么坐进官邸。大泽先生出事以后,有些旧派阀的人消失得太快,有些后援会资料也安静得太快。”
“外面有人说,伊索川先生把旧竹下系的政治资金流向、建筑业献金名册,还有几份后援会会计记录交给了海部官邸。那些材料后来变成了清算大泽派系的刀,也变成了伊索川家进入官邸核心的投名状。”
高阶直人的语气依旧很平稳,甚至没有把话说得太重。
礼子微微眯起眼。
这才是清和会真正想说的话。
他们并不需要证明伊索川家犯了什么大罪。只要把这件事放出去,媒体就能写出足够难听的标题。
海部官邸会被说成选择性清算,西园寺派会被说成借旧金权材料接管旧金权政治,伊索川家则会被钉在“出卖旧主换取官邸位置”的叙事里。
这些话不一定能把伊索川诚一郎从官邸里立刻拉下来。
可它会让很多人开始重新看伊索川家。
对政治家族来说,很多时候最麻烦的从来不是法院。在法院上,他们能让公平最大程度地倾斜于自己,也能聘请最专业的律师跟对方辩论一整年。
可是如果要解释这种东西,就变得困难了起来。
礼子的手指轻轻攥紧了进路调查表的边缘。
“所以呢?”
高阶直人看到了她这个动作,却没有点破。
“带话吧,伊索川同学。这些事情都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清和会并不要求伊索川家反对谁,也不要求你们立刻做出什么夸张的选择。只是有些时候,保持沉默比继续往前走更安全。”
“沉默?”
礼子咀嚼着这个词。
“你们想让祖父大人在官邸里闭嘴。”
高阶直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只是说,很多人都希望海部内阁能够回到它应该在的位置。一个内阁不能总是被外面的人牵着走。”
“外面的人?”礼子看着他,“你是说西园寺家?”
高阶直人避开了这个名字。
“我说的是,政治应该由政治家处理。”
这句话倒是很像清和会那边会说的话。
礼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如果换成几年前,她或许还会觉得这句话有几分道理。
政治家处理政治,财界处理财界,官僚处理官僚,学校里的学生只需要想着考试和社团。
可她跟着皋月看了太多东西以后,已经很难再相信这种干净的分界线。
大泽一郎倒下的时候,政治家在处理政治吗?
西武低头的时候,财界只是在处理财界吗?
她祖父坐进官邸的时候,伊索川家又真的只是因为政治能力被选中吗?
这些问题的答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只是看谁更愿意把话说得好看一些。
“高阶直人。”礼子看着他,“让学生在学校里传这种话,不太像清和会平时挂在嘴边的体面。”
高阶直人的眼神微微沉了一点。
“我只是提醒你,学习院会有很多人在看。”
“那就让他们看。”
礼子说完,转身离开。
这一次,高阶直人没有再叫住她。
他站在连廊尽头,看着礼子的背影穿过阳光和阴影交界处,重新往食堂方向走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庭院,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伊索川同学,我们真的要闹到这种地步吗?”
……
礼子回到食堂时,皋月和绫子已经找好了位置。
圣华学院的食堂比普通学校宽敞,窗边有一排采光很好的座位。皋月坐在其中一张桌边,正低头认真看菜单。
她的表情很专注,不知道的还会以为她是在审阅一份投资说明书,只是菜单上写的并不是项目收益率和现金流。
绫子端着托盘站在旁边,神情有些紧张。
“西园寺同学,如果您不习惯的话,我可以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