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嘉靖家净,崇祯重征

作者:就爱啃鸡翅 字数:3657 日期:2026-07-24 20:10:14

在皇帝和兵部尚书的一力推动之下,加征剿饷的诏令迅速传遍了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接到这个命令,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员们都激动坏了。

要问这帮老爷们最爱干的公务是什么,那无疑就是征税了。

朝廷不征税,他们哪来的油水可捞?

北直隶,真定府府衙。

一个面容清瘦、看似儒雅的官员,正端坐在署衙大堂内,仔细研读着朝廷的邸报。

“朝廷每亩只加征九厘,这怎么能够?”

此人正是真定府知府俞文杰,他看着手上的邸报十分不耐,

“下面的百姓缴纳的多为碎银,成色不一。”

“府衙还得将其熔铸成锭上缴户部,这其中的损耗难道就不算进去了?”

一旁的幕友心领神会,躬身道:

“东翁明鉴。”

“火耗之征,自古有之,亦是维系地方运转所必须的税额。”

“如今剿饷紧急,熔铸、运输,耗费尤巨。”

“依在下看,这火耗……或可定为两成?”

俞文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道:

“两成?你最近改吃斋念佛了?”

“既要体恤朝廷难处,确保饷银足额及时解送;也得顾及府衙上下、各县同僚的难处吧?”

“改为三成!“

“务必晓谕各县,今秋一定得足额收上来!”

就这样,皇帝的命令还没出府衙,便被套上了第一层枷锁。

在下发的邸报中,朱由检明令各地每亩只得征收九厘银子,可到了真定府地方上过了一手,就变成了每亩至少一分一厘,甚至一分两厘!

多出来的三成火耗,则成了一种变相掠夺。

它将顺着知府俞文杰定下的调子,层层加码,直至绞死所有底层百姓。

但该说不说,像俞文杰这类只收三成火耗的官员,还属于良心未泯的。

在更为边缘贫瘠的陕西延安府,当地知府甚至一度将火耗提到了五成。

理由也很简单,边地银贵物贱,熔铸损耗甚巨。

巡抚孙传庭听了这个无耻的理由,气得差点拔剑砍了延安府知府。

他苦心整顿了大半年的吏治,这征税的邸报一来,顷刻间就要化为乌有。

陕西各地压抑已久的贪墨之风,开始如雨后春笋一般,重新冒头。

无独有偶,在卢象升总督的宣府和大同,拿着圣旨的官员们肆无忌惮,打着为朝廷“征税分忧”的名义,大肆在民间搜刮。

去岁清兵入关,宣大的老爷们可是损失了不少财产,如今正好在百姓的头上补回来。

而卢象升对此也是无可奈何,他虽然爱民如子不假,但皇帝是君父,君父的命令他又怎么能违抗呢?

上行下效,大明朝的根基就这样被一点点蛀空。

很快,政令便下发到了真定府的获鹿县,知县杜逸凡对于如何加征,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他深知在这官场上没银子铺路,必定是寸步难行。

上司俞知府定下了三成火耗,他也不好公然抗命,只得向下加码。

在大明,有关具体饷银的征收,最终还是要落到各里甲的甲长头上。

因此,杜逸凡便派人通知各村里甲的里长,态度十分坚决:

“朝廷加征剿饷,乃是平贼安民之急需!”

“尔等身为甲首,负有催科之责,务必按期足额收缴!”

“若有刁民抗缴,或无力缴纳者,按律当由尔等包赔,此乃国法,不容徇私!”

所谓包赔也很简单,就是一种基层赋税连带责任。

只要里甲内有人逃税,那么缺少的税额将由里长承担。

这种制度,就如同悬在各位里长们头顶的利剑。

虽然他们在乡间也算略有田产、家资充盈,但也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辈,自然不肯承担他人的赋税。

为了转嫁压力,这些里长们便开始花样百出的对下勒索。

在获鹿县三元里,里长贺朗便规定,凡是来缴纳赋税的农户,除了正项和火耗银之外,必须额外再交一笔“跑腿钱”。

对此,他甚至还美其名曰:催促、登记、汇总、解送等工作,都需要上上下下交接打点,所以收些利息也无可厚非。

如果有农户不肯交这笔跑腿费,贺朗便故意拖延,不给他登记上票,或者登记了却压着不上报。

农户们拿不到官府盖印的完税凭证,便是欠饷,随时可能被衙役锁拿问罪。

许多百姓为了早日了解这桩祸事,只能咬牙东拼西凑,甚至不惜借那月息五分的印子钱,也要将这笔钱交上。

说起来,这跑腿费也就三五十文,或许在老爷们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却是压垮百姓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这还不算完,征饷的最后一道盘剥环节,早就在县衙的户房等着了。

在缴完税银后,百姓们还需要在此开具“税银实收凭证”,才算走完了整套流程。

闷热的户房里,充斥着算盘声和嘈杂声。

具体经手造册登记、核验银钱的,都是些地位不高却手握实权的胥吏。

他们常年盘踞于此,熟悉各种规章漏洞,更是盘剥的行家里手。

农户徐开田,一个面黄肌瘦的汉子,攥着好不容易借来的银子,战战兢兢地来将其投入银柜。

他名下仅有十亩薄田,按照朝廷算法,正饷加火耗,应缴一钱一分多银子。

但当他拿到吏员递出来的单子,却发现上面竟要他缴一钱四分!

“差……差爷,这数目,是不是算错了?”“小的只有十亩地……”

看着手里的凭单,徐开田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那负责清点银柜的吏员头也不抬,冷哼道:

“错什么?”

“剿饷清册乃按户房存档编制,白纸黑字,岂能有错?”

“每亩正饷九厘,火耗三成,还有册费两文!”

“你有十亩地,册费便是二十文,折银一分,合计不正好是一钱四分?”

徐开田懵了,

“册费?啥是册费?”

吏员见他纠缠不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造册难道不用笔墨纸张?不用人力核算?”

“这钱难道要县太爷替你出?”

“要缴就快缴,不缴就滚,别耽误后面的人!”

“爷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对清册有疑问,想重新核对的话,那耗时可就长了,而且还得另缴一笔核对费!”

徐开田还想争辩,那吏员干脆把单子一收,丢下一句:

“下一个!”

便不再理他。

徐开田在县衙外徘徊了三天,求告无门。

眼看期限将至,他最终只能含着泪,把家里养的下蛋母鸡给卖了,才堪堪凑足了多出来的三分银子。

但户房的胥吏却不依不饶,又找他要所谓的“代劳费、加急费”等杂项。

徐开田前后多花了近二钱银子,才换回一张轻飘飘的完税凭证。

而他名下那十亩地,一年风调雨顺,刨去种子、耕牛、正税,所得也不过一两多银子。

如今各地都在闹灾,地里减产严重,这些额外的盘剥,几乎夺走了他大半年的收成。

在剿饷摊派的各个府县,像徐开田这样被故意刁难、拖延,最终不得不多缴数倍“正赋杂税”才得以脱身的农户,比比皆是。

有更倒霉的,被拖上两三个月后倾家荡产,只能卖儿卖女。

与此同时,为了迎合上意,进一步搜刮民财,户部尚书程国祥又想了个法子。

他在奏疏中引经据典,以唐代曾收取“间架税”为例,建议向城镇居民开征“房屋门面税”。

而朱由检自然是从善如流,又来了个“暂借民间房租一年。”

经户部商讨后,由朝廷下发通知,规定不论大户小户,一律按临街门面,每间征税银一钱。

这道命令到了地方,更是给了各级官吏肆意妄为的借口。

有的地方官趁火打劫,自行加码,规定每间门面内只要有房,就要征收税银一钱。

哪怕只是临街搭了个棚子卖炊饼,也得按“门面”交税。

无数引浆贩夫的升斗小民,纷纷被这突如其来的“门面税”逼的走投无路,家破人亡。

就连被誉为首善之地的京师,城里的百姓们也是怨声载道。

他们不敢明着咒骂皇帝,只能像明世宗时,把年号“嘉靖”改为“家净”一样。

私下将“崇祯”改成了“重征”,并以童谣传唱。

嘉靖朝,家净光。

崇祯年,重征忙。

龙旗换马面,锅底映日光。

尽管民间已经是哀鸿遍野,但端坐在紫禁城里的朱由检却充耳不闻,只顾着沉浸在“三月平贼”的美梦里。

各地的民脂民膏相继押解到了京师,杨嗣昌精心规划的战略行动,终于等来了启动资金。

按照他的部署,两百多万两饷银被相继运往各省,开展招兵、练兵运动。

凤阳、泗州、承天三地,因其是老朱家的祖陵所在,地位特殊,各自分得了五千兵额的饷银。

他们的任务就是坚守不动,以确保大明龙兴之地的风水不被破坏。

这笔钱,多半用于加固城墙、修缮陵寝卫所,以及维持当地驻军的日常开销,与机动作战关系不大。

五省总督洪承畴,因其直面农民军老巢和关外威胁,责任重大,所以分得了三万兵额的饷银;

七省总理王家桢,由于负责统筹中原剿匪事宜,同样分得三万兵额饷银。

由于杨嗣昌意图换帅,所以这笔饷银暂时还留在京师,要等熊文灿上任后,才发下去。

这两部是计划中的追剿主力,饷银主要用于招募、训练和装备一支能够野战的精锐部队。

此外,凤阳、陕西巡抚,各分得一万人兵额的饷银;

湖广、河南巡抚,由于地处中原腹心,是流寇活动最猖獗的区域,也各自分得一万五千人兵额的饷银。

这些巡抚麾下的官兵,主要任务是协防与堵截,配合主力作战。

两百八十万两饷银被杨嗣昌分配的井井有条,但到了地方上的环节,却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这些沾满了百姓血泪的钱财,在流入各个军营的过程中,又遭到了层层克扣。

这年头吃空饷、喝兵血乃是常态。

名义上有一万额兵,但实际上能有七千足额,那便算主将清廉了。

而用于购置军械、甲胄、马匹的款项,也都被经手官员和将校们雁过拔毛。

军营里充斥着各种劣质武器,刀剑生锈卷刃不谈,就连长枪的木杆也都是些破烂货。

盔甲那就更不用提了,一件布面甲上能有几十铁片,都能算它做工精良。

可对于最底层的普通士卒们,他们却纷纷表示知足了。

装备再差能差到哪儿去,总比卫所里那些老古董强多了吧?

再说了,咱弟兄们总算是能领到饷银了,吃上皇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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