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战败的可能，姐弟二人都未曾深想。

莫卧儿帝国立国近两百年，自帖木儿后裔巴布尔率突厥-蒙古铁骑从喀布尔南下，一路摧枯拉朽，从兴都库什山打到科罗曼德尔海岸，打下了横跨北天竺、直抵德干高原的偌大疆域。

百余年来南征北战，铁骑所向披靡，除了西北的波斯萨法维王朝能与之分庭抗礼，他们在这片大陆上从未遇过真正的对手。

波斯萨法维王朝

在努尔・贾汉与阿萨夫汗这些波斯裔权贵的认知里，天下之大，能让莫卧儿帝国认真对待的敌人，唯有西边的波斯人。

对于那些从东边跨海而来的明国人，岂能与战无不胜的帝国铁骑相提并论？

如今举东部数省之力、调王都野战精锐，围剿一支跨海而来的孤军，本就是十拿九稳的事。若不是想借着这场军功为四皇子铺路，都不至于如此大动干戈。

这是身居权力顶峰者的通病——坐在权力顶峰太久，便容易沉溺在旧日的荣光里，看不见认知之外正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

“臣弟明白了！”阿萨夫汗躬身行礼，语气笃定，“臣这就去拟两道旨意：

“第一道，痛斥马哈巴特汗督战不利、丧师失地，令其即刻整军收复胡格利，敢后退半步，便革职锁拿押回阿格拉问罪；同时责令各土邦领主即刻出兵，听候总督调遣，敢拖延推诿者，以谋逆论处。”

他抬眼看向皇后，又道：“第二道，拜四皇子沙赫里亚尔为东征统帅，节制东部各省军政，领兵二十万东出剿灭明寇。只是这调兵遣将、皇子挂帅的旨意……陛下能同意吗？”

“放心，本宫自有办法。”努尔・贾汉满意地点头，语气轻慢，“陛下如今精神不济，每日清醒不过两个时辰，盖个印玺而已，还难不倒本宫。”

“另外，你传句话给沙赫里亚尔。”她语气一沉，多了几分肃然，“让他到孟加拉后，先借明军之手消耗马哈巴特汗的嫡系，等赶走了明国人，就顺势收了他的兵权，再顺势清剿那些不听调遣的土邦，彻底把孟加拉一省的钱粮、兵马，彻底攥在手里。”

“有这一省的钱粮支撑，日后这储君的位置，便是囊中之物。”

二人又细细商议了半日，从调兵人选到粮草筹措，到如何压制朝中三皇子派系的反对声，一一敲定了细节。等阿萨夫汗告辞离去时，殿外的日头已经西斜。

橘红色的霞光染红了半边天，映得阿格拉红堡的穹顶鎏金生辉。

努尔・贾汉站在窗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宫殿穹顶，嘴角噙着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

她经营朝堂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群明国人来得正好，正好借这股外患，扫平地方异己，扶她的女婿坐上储君之位。

至于死多少低种姓贱民，耗多少地方兵马，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不过她从来都没有想过——那支跨海而来的大明军队，究竟是不是她掌中可以随意操控的“刀”。

而她，到底握不握得住！

莫卧儿王都深宫还在借着战事谋划夺权，千里之外的孟加拉首府达卡，总督府内早已是一片焦头烂额。

时值正午，暑气蒸腾，议事厅的门窗都敞开着，却吹不进半分凉风。

马哈巴特·汗手下的几名幕僚和将领围着墙上那张巨大的舆图，对着从前线传来的急报，个个面色凝重。

舆图上，朱砂笔勾勒出胡格利港的位置，数道刺目的红箭头从港口向内陆蔓延，像一张缓缓收紧的网，正一步步朝着达卡、朝着孟加拉腹地压来。

马哈巴特·汗站在舆图前，沉默良久。

今年他约莫五十出头，面容刚毅，颧骨高耸，眼眶深陷，眉骨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锁在舆图上。

这位帝国名将一身锁子甲，腰间弯刀的皮鞘早已磨得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