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丰是个人精,立刻就明白了这眼神里的意思。
他一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李铁柱的肩膀。
“铁柱!你放心去!有我在,饿不着你娘!渴不着你娘!从今往后,你娘就是我亲娘!”
田中丰一番话,说得是情真意切,掷地有声。
李铁柱眼眶更红了,他重重地对着田中丰鞠了一躬,然后再次看向李岩,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坚定。
李岩注视着他。
这小子,心思不坏,又有一身蛮力,最重要的是,对自己绝对忠诚。
去戌边队那种地方,多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终归是好事。
“好。”
李岩只说了一个字。
“去收拾东西。”
“哎!”
李铁柱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大白牙,转身就朝自己家飞奔而去。
夜色渐深。
田中丰家里却灯火通明。
田秦氏拿出了之前李岩给钱买的布料,连夜赶制着厚实的衣物。
田大富则在一旁,将家里存的肉干和炒面装了一大包,生怕两人在路上饿着。
李岩和李铁柱坐在小院里,头顶是稀疏的星辰。
“铁柱,你想好了?”
“岩哥!俺想好了!其实要不是老娘身体不舒服,俺早就去了。”
李铁柱一脸认真的说道
李岩看着对方,虽然对方之前已经说过想要去参军,可那想因为家里揭不开锅了。
现在他给了这么多钱,不说后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还是可以的。
不过既然对方已经决定了,那他也不是那种磨磨唧唧的人
“好!那咱们兄弟二人,就去战场上,建功立业!”
天色微亮,晨雾还未散尽。
田大富的身影就出现在了田中丰家门口,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
院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岩和李铁柱已经穿戴整齐。
田秦氏眼圈红红地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针线,显然是缝了一夜。
“中丰哥,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李岩朝他点了下头。
田中丰和田秦氏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
“路上……小心。”
而李岩身边的李铁柱看着田中丰和田秦氏,又看了看院外探头探脑的招娣。
第一次在众人面前,双膝跪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中丰哥,嫂子,俺走了!请你们一定帮俺照顾好俺娘!”
田中丰眼眶一热,上前一步想扶,却被李岩拦住了。
李岩什么也没说,只是朝田中丰微微摇头。
这一拜,是拜养母之恩,从今往后,李铁柱的人生,便只剩下战场。
李岩转身,迈步。
“走吧。”
李铁柱猛地站起,抹了把脸,再不回头,大步跟上。
田大富扛着那卷凭证,走在最前面,三人很快就消失在村口。
一路无话。
半日的脚程,戌边队的兵站,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地平线上。
与其说是兵站,不如说是一个巨大的土围子。
黄土夯实的墙壁上插着削尖的木桩。
寨墙上站着几个哨兵,身影在风中显得单薄而孤立。
一股混合着汗臭和马粪的气味扑面而来。
寨门大开着,几个穿着破旧号衣的兵士靠在墙边。
直到田大富走近,其中一个才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又是来送死的?”
田大富陪着笑,从怀里掏出几枚铜钱塞过去。
“军爷,行个方便,这是新募的兵,来报到。”
那兵士掂了掂铜钱,这才站直了些,朝里面努了努嘴。
“进去,找王队正。”
李铁柱被那兵士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
李岩却仿佛没看到那些。
招募军官是个方脸汉子,颧骨很高,嘴唇很薄,让他的面相看起来格外冷硬。
他就是王队正。
他坐在一个歪歪扭扭的木桌后,头也不抬,只顾着拿一块破布擦拭手里的横刀。
“凭证带过来了吗?”
田大富赶紧将那卷盖着里正大印的募兵凭证递上去。
王队正瞥了一眼,又抬起头,目光在李岩和李铁柱身上扫过。
当他看到李铁柱那魁梧如小山的身板时,擦刀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再看到李岩,他眉头皱得更深。
李岩的身形不算特别高大,但站在那里,自有一股锋锐。
这俩人,跟以前那些饿得面黄肌瘦,被逼无奈才来当兵的货色,不太一样。
“身份文书。”
李岩递上村里开具的文书。
王队正在一本破旧发黄的名册上,用炭笔划下两人的名字。李岩。
李铁柱。
他写完,将炭笔一丢,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
“戌边队什么情况,里正没跟你们说?”
“说了。”李岩回答。
王队正冷笑一声,刀疤抽动。
“说了你们还来?看来是真活不下去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军纪如铁,犯错就是死,别指望有人给你求情,在这里,老子的命令就是天。”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饷银别指望,朝廷的粮饷,十成能到这里一成就算不错了,想活命,想吃饱,就自己上战场去抢。”
第三根手指。
“第三,天天打仗,东边的蛮子,西边的沙匪,还有北边那些不人不鬼的东西,都喜欢来我们这儿打秋风,睡着觉被砍了脑袋,不稀奇。”
他最后竖起第四根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
“第四,十个新人进来,能活过第一个月的,不超过三个,你们俩,看起来结实,也许能活到第四个?”
李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问了一句:“抢来的东西,怎么分?”
王队正愣住了。
他见过害怕的,见过逞强的,见过故作镇定的。
但还是第一次见到,听完这番话,第一反应是关心战利品分配的。
这家伙,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傻子。
王队正重新审视着李岩,“有种,能抢到手就是你的本事,只要按规矩上交三成。”
他站起身,从墙角踢过来两套叠得皱巴巴的灰色号衣,又扔过来两把刀和两面盾。
“东西拿上,滚去乙字营三队报道,老莫!”
随着他一声喊,一个干瘦的老兵从旁边的帐篷里慢悠悠地晃了出来。
那老兵缺了左手小指,脸上满是纵横的皱纹,看人时总是半眯着。
李岩捡起地上的横刀,刀身灰暗,刀刃钝得可以用来砸核桃。
用这玩意儿上战场,和拿命开玩笑没区别。
李铁柱也拿起了自己的武器,那把横刀在他手里,像个玩具。
老莫走到他们面前,上下扫了他们一眼。
“跟我走吧。”
李岩和李铁柱跟上。
田大富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只是默默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营寨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