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飒仍然步步后退。
他便一点点抬步向前。
赶在徐飒被门槛绊着摔倒之前,傅如深快速向前两步,动作极轻却十分果断的扶住了她。
“怎么,不是那个眼睁睁看着我跌倒,都不舍得伸个手的傅大庄主了?”徐飒讥笑不已,“哦,怕摔着你的亲骨肉?”
厌嫌的扯开他的手,徐飒退回门槛里,勾了勾唇。
“不好意思,这孩子跟你没什么关系。”
她要关门,傅如深便伸手按在了门框上。房门关上的一瞬,听见一声闷哼,徐飒动作一顿,用力的把门板往前推。
“傅如深,你省省吧,你不要以为我会心疼你半分,不可能!”
“徐飒,孩子与我无关,你总与我有关吧?”傅如深低语,手背已经被压得通红,血管似乎随时都会段成两截。
“我已经被你休了!”徐飒扬声,“你就当我不讲道理无情无义好了,傅如深我告诉你,见面时等的那句话我现在已经不想等了,你既然不懂我,就不要再纠缠我,你再不放我生路,我就如了你的愿,死在你面前!”
多好笑啊。
她怎么等也等不来的那句“我爱你”,如今终于被说出口,可她听着,已经不觉得欢喜了,她只觉得累。
伤口未愈时,她觉得那会是糖,能给她一点安慰。
可是这么久过去,她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她不需要糖了,她只怕自己下一次面临波折,会真的绝望崩溃。
多好笑啊。
一向自诩坚强的她,在他给的感情中,几番溃不成军,脆弱得不堪一击。
“……龙行镖局不在了。”
门外的人,忽然说道。
徐飒一愣,接着笑出了声:“怎么,傅大庄主的力挽狂澜不行啊?镖局还是垮了?”
傅如深注视着她,轻声的道:“龙行山庄里的所有人,也被我辞退了。”
“徐飒。我不想要那些虚名了,也不想要那些重任,我只想做个普通的商人,与你好好过日子。”
徐飒闭了闭眼,松开手上的力道,轻声叹息。
“傅大庄主,红颜祸水的名头,徐飒担当不起。”
“所以,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放过我呀,我闹不动了……”
脸色以可见的速度惨白了下去,徐飒双腿一软,整个人都沿着门板慢慢跌落。
“徐飒!”傅如深吓得不轻,连忙伸手扶住她,转身道:“快去叫大夫!”
“……啊?是!”恒远回头撒腿就跑。
心玉也吓坏了,随着傅如深一起,看他把徐飒送到床上,看着徐飒昏迷不醒,她的眼泪控制不住的就落了下来。
“大庄主,”心玉抽搭着问,“怎么办呀?您要不就放过我家主子吧,我还不想失去主子……”
傅如深的脸色也很难看,看了心玉一眼,他拧眉:“你瞎说什么,徐飒不会有事的。”
“可是再这样下去,奴婢怕主子撑不住了啊!”心玉的哭声越来越大,“您不在的时候还好,您一出现在主子的面前,主子到了夜里就哭个不停啊……她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心口倏地闷痛。
傅如深抿唇苦笑:“她已经这么讨厌我了么?”
心玉抹着眼泪摇头:“没有,没有……主子她最舍不得的人就是您了,她最爱的人就是您了,奴婢跟了她十几年、十几年啊,她从来没因为一个人,每天伤心的不成样子……”
“您知不知道,主子她有多难过,她梦里都在哭着说,她不计较您伤过她,可是她怕啊,她最怕被人抛下了您知道吗?被人抛下,那可是将她从小折磨到大,从未间断的噩梦啊!”
突然才想起什么,惊得瞳孔都缩了缩。傅如深将双手撑在徐飒床边,边摇头边笑,泛红的眼眶里竟包了水汽。
“我懂了,我懂了……”
呐呐低喃,傅如深抓住徐飒柔弱无骨的手,却恨不得她正握着一把刀子,能捅进他的心窝。
他以为的还来得及。却怎么没想到过,他的来得及,或许对她而言,却是一点点迈向绝望。
最后闭了闭眼,他将她的手仔细放回被子:“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心玉抽搭着,不解的看着傅如深。
这时候,恒远将附近的大夫请了过来。傅如深给大夫让出位置,半晌听见一句“夫人这是长期心中郁结,导致的身体虚乏,一时间体力精神不支,才产生的昏厥。”
“那、那怎么办啊?”心玉担心的皱起了小脸儿。
大夫道:“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夫人好好休息,多想些开心的事情,这样才对身子有益。否则再是这样下去,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唉!”
说什么不好,偏要叹那一声气,听得在场的人心都揪了起来。
开过药后,傅如深道:“恒远,送送大夫。”
“是。”
“心玉,你陪他去。”
“哎?”
被傅如深盯了一眼,心玉扁了扁嘴,老不情愿的道:“奴婢知道了。”
暗卫一直是站在外面的。屋子里就只剩下两个人。傅如深替徐飒掖好被角,坐在她的床边,抬手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顿了顿,他俯下身,悄然将吻落在她的唇瓣上。
“对不起。”
轻若无声的低喃,在他与她的唇间被呼吸冲散。
“对不起,让你伤心了,可我的心,真的从未变过。”
“我想一直陪着你。”
“我爱你。”
泪珠从眼角滚落,徐飒缓缓睁开眼。
傅如深一顿,目光恍惚的看着她,却被她伸出一只手,将他的身子缓缓推直。
“你走吧。”徐飒将头往床里撇去,“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好。”傅如深转身便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听见屋内淡淡的一句“让我好好想想”,他的心脏仿佛倏地被人狠狠一攥,疼痛蔓延到了全身。
对徐飒而言,答应与他在一起,就仿佛是将她的身家性命,全部再交到他手上一次。
而事实……事实就是如此啊。
恨只恨他看透的太迟。哪怕再用灵丹妙药,已经结了的疤也不会再退下去。
如果有下辈子就好了。走出屋子的时候,傅如深苦笑着想,如果有下辈子,他一定从开始就好好对她,规避开所有的错事,与她好好的一起。
……至于现在。
“恒远。”
看到护卫回来,傅如深肃穆的道:“一切按按照计划进行,我们先回楚营,该与淮世子会合了。”
恒远见着自家主子的情绪已经平复,暗暗松了口气,抱拳称:“是。”
……
赵睿才刚抵达冲州与甘州的交汇处。
因为圣上下旨时,意思便是直接从辽中派给傅如深五百精锐,与此处原有的兵力聚在一起,余下的若干人再由淮安王府从樊城派出,三方兵力交融,防北地个措手不及。而赵睿要调度樊城的兵力过雁江到楚地,是件极其费时费力的事情。
赵睿赶到时,傅如深已经算是等了他大半个月。两人一个名正言顺管着楚地,一个受到圣上委派出动,一时间分不清谁的权力更大一些,低下的兵力都有一点焦灼。
“傅大人。”
之前被打肿的痕迹已经消了。赵睿看着傅如深,笑着抱了抱拳,眼神一点也不客气。
傅如深淡淡应了一声,也与他拱手。两人随意寒暄两句,再由下人带着赵睿安排完住处,才一同抵达边境高塔。
“这塔建成有些年头了。是先前用来眺望北蛮动态的。”一边走上高塔,傅如深一边与赵睿道,“至于这边的塔楼,如今都已破败的不成样子。多年来未曾经过保养维护,一时间是用不得了,我们这一次防御便只能全靠人力。”
“傅大人这是什么意思?”赵睿挑眉,“埋怨我父王不曾打理过楚地?”
傅如深回头看他,淡淡的道:“嗯,有一点吧。”
说着带人登上塔楼顶端。
赵睿:“……”
塔楼的顶端,挂着一张羊皮图。傅如深又道:“这是韩野从北地那边带来的北蛮兵防图。可作参考。”
说完朝着羊皮图抬了抬下巴:“淮世子可以先看看。”
赵睿脸上是笑着的,心里早把傅如深骂了个遍。
他哪里看得懂这种东西?在陇邺管管平民便罢了,打仗的事他又没学过!突然被要求过来带兵,他已经是一百个不愿意!
然而傅如深就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只让赵睿一个人看,自己则负手向远处眺望起来。
“今日本世子未带着军师,唯恐理解有错,不如隔日修整好后,再带军师一同来与傅大人探讨排布吧。”
赵睿说完,就有了想要下去的意思。
一起的还有两个往常驻守在这片境域的小将。见赵睿这个态度,心里都有点泛凉,又不由得的更加敬重起,之前语重心长与他们描述战术大致安排的傅如深。
赵睿不知道这些,在塔顶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大人,”其中一个小将戚戚然,“按照世子的态度,我们还能征求到修缮边防的款项吗?”
一个人开口了,另一个也就没忍着:“是啊,大人,末将看淮世子,似乎并不关心边防啊!”
“对世子而言,北地蛮子,不过一群杂鱼散兵而已,轻易就能驱逐回去。”傅如深道,“淮安王府势力也的确不可小觑,你们不必忧心。”
“……”
这怎么能不忧心?他们更忧心了啊!
两个小将有苦说不出,只能委婉的表达:“蛮子虽然人数不比我们,但他们实力强劲,大人不好掉以轻心啊!”
“不会的。”傅如深转过身子面对他们。“都是在这有了家室的人,都想安稳无庾的过日子,我会尽力减少损伤,绝不掉以轻心。”
两个小将互相对视,抿了抿唇,相继对傅如深揖礼:“那,就拜托傅大人了。”
北地已经二十几年不曾来犯,而这两个小将里,戍守楚地边境时间最长的也才六年。两人从未与北地交战过,只从前人口中听说过北蛮的可怕之处。
因为自己心里清楚,楚地的边防有多薄弱,所以不论如何,心里也都没什么底气。
“虽说北蛮偷袭以掠夺为主,不会侵占城池,我们也不能让他们越过边境,肆意入城搜刮。”
在自己的卧房里,傅如深点着烛灯道:“如今我这边的计划,是打算先给北地一个下马威,接着趁机处决赵睿,给北地一点甜头,最后一鼓作气,将他们打回去。”
交战这种事情,通常是有了损伤就由退却。北地连败两次,若还有点脑子,就必然会暂且收兵。而赵睿,他若死了,淮安王有责任,朝廷也会承担一部分,而后着重建设起楚地边防。
他拿龙行镖局换来的机会……就在此一举了。
屋内的暗卫听过傅如深安排的,行礼道:“在下明白了,这就回去转达与世子。”接着出门隐入夜色。
“主子,”恒远听得有些迟疑,“您说,若是淮世子死了,给对方的甜头太大,又给我方打击太深,咱们的计划会不会出现偏差?”
傅如深丝毫不担心的摇头笑了笑:“等真正打起来,你就懂了。”
懂得赵睿的那些小聪明和小心思,在战场之上,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虽说傅如深主要经商,对战事也知之不多。但至少,他也在这一阵子看了不少兵书,且经历过不少风浪,见过狼烟四起血流成河。比起赵睿,总多了些骁勇和沉着。
北地那边,主帅带兵,辅助他的江寻奕也是与楚地这边联系好了的。几日之后,北蛮兵临边境,步步逼近,果然不曾料到,看似毫无防备之力的楚地边境竟然多了许多方守军,且像是早有准备,一仗竟然未输分毫,将北蛮全数打回了几里之外。
“那些守备兵是哪来的!”主帅气得够呛,一碗酒摔在地上,摔得啪嚓作响:“不是说楚人的边防已经不行了么!”
江寻奕抿唇上前:“兄长。”
被主帅狠狠瞪了一眼,江寻奕也未退却,只道:“……末将起初提醒过您,多年以来楚地看似毫无建设,实际上却不见得毫无防范。”
他确实是提醒过他这位兄长的。只是后者心高气傲,只觉得楚地一直安在,全是他们施舍,如今侵略一趟不过就是过家家那么简单,于是根本没听他的劝告。
虽然他没听进去,但是其余副将确实听过的,也都纷纷劝起主帅谨慎。
主帅忍怒,夜里秘密召见了韩野:“兄弟,你那边准备的如何了?”
韩野雄赳赳气昂昂的拍着胸脯道:“明夜我便出动,能杀他几个主将是几个!”
模样跟个有勇无谋的二愣子似的。
主帅与韩野切磋过,知道他的功夫不弱,便满意的点点头:“那就交给兄弟你了!”
韩野郑重点头,回到自己的帐子,又笑又叹。
他一个常和各种消息打交道的,编一个身份还是容易。那主帅真就信了他恨极楚地那帮人,会带人去偷袭,只求回来能在北地得一个不错的名头,后半生好酒好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