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
平州港外的雾散了。
神机营阵地前,八门轻炮排成一线。炮口抬起,对准东谷尽头的红山矿门。
炮身结着露水。
炮手拿麻布擦干炮管,火药入膛,药包压实,实心铁弹随后推进去。炮尾垫好木楔,炮架一寸寸校正。
秦牧站在炮阵后。
他抱着粮册,手指压着昨日添上的一行账。
“八门炮,满药。”
他抬头看向红山。
“二十四发实心弹,记攻坚损耗。打完这一轮,矿门必须开。”
炮营百户举起红旗。
青龙站在平州港新筑的石墙上。
红山横在两里外。山体泛着暗红,半山腰嵌着两扇石门。门上钉满粗铁条,铁条一根根压进石缝。
门后,是铁牙营。
“红山的铁,能做枪管,能打炮箍。”
青龙按住刀柄。
“拿炮弹换铁矿,这笔账不亏。”
右手落下。
“开火。”
红旗压下。
引线燃起。
八门轻炮吐出白烟。
炮架向后坐去,炮轮碾过垫木,撞上沙袋。阵地前的浮土被气浪掀开,士卒压低身子,护住耳朵。
实心铁弹越过坡道。
第一排炮弹砸中矿门。
石屑飞散。
粗铁条向内弯曲,石门中部裂开数道缝。第二排炮弹紧跟着砸向同一位置,铁铰承不住冲力,左门先断。
半截石门倒入门洞。
右门的铁铰也脱了位。
门板砸地,堵住半边入口。
矿门开了。
山洞内传出号声。
号角由生铁铸成,声响尖锐,穿过坡道,压到明军阵地上。
青龙举着远镜。
矿门的烟尘还未散尽,黑压压的人影已经冲出洞口。
铁牙营。
两千披甲战体。
他们肩背宽阔,长颌前突,耳后骨环顶破头皮。胸腹、肩颈都罩着铁片,铆钉粗大,甲片层层叠着。
每人手里都提着重铁钩。
钩刃上结着暗褐污渍。
战体冲下山坡,脚下碎石滚落,铁甲撞击声连成一片。
秦牧合上粮册。
“甲重至少四十斤。”
他盯着战体的腿。
“穿这身铁还能冲坡,他们的腿骨经得住折腾。”
前沿阵地。
金大顺站在木箱后方。
昨日修炮路的头功让大内义弘抢了去。今日正面若守不住,高丽营在平州港就抬不起头。
“立盾!”
金大顺抽出腰刀,用刀背敲在排长头盔上。
“盾给我钉进泥里!谁退,先问我手里的刀!”
高丽营士卒把包铁木盾插入泥地。
后排架起长矛。
前排用肩顶住盾背,鞋底陷进泥水,仍旧往下踩。
左翼林边。
大内义弘坐在推车上,伤腿垫在木架里。他手中握着短枪,身后是三百倭营足轻。
副将探头看向坡道。
“大人,铁牙营都朝高丽营去了。”
大内义弘抬起短枪,拨开地上一段枯枝。
“正面交给金大顺。”
他看向林外。
“咱们切侧面。长枪盯腋下、后颈、腿弯。胸前全是铁,别往那儿浪费力气。”
副将低头领命。
大内义弘又补了一句。
“谁先钻进敌阵,谁先死。等他们撞上盾墙,再出手。”坡道上。
铁牙营越冲越快。
四百步。
三百步。
战体踩过碎石和尸体,地面随之震动。阵地前的水坑泛起泥点。
韩定守在火枪阵地。
短旗抬起。
“两百步。”
“射击!”
六百支后膛枪齐响。
弹丸扑进铁牙营。
铁甲上迸出火点。
前排数十名战体倒地,有人胸甲凹下去一块,有人肩头中弹,整条手臂垂在身侧。
后面的人绕过尸体,继续冲。
不少弹丸卡在甲片里,未能打进胸腹。
韩定侧过头。
“标尺一百五十步。”
“压下盘!”
第二轮枪声响起。
火枪口齐齐下压。
战体的小腿没有铁甲护着。弹丸扫过去,断腿的人翻倒在地,铁钩拖出长痕。
后方战体收不住脚。
有人踩过同伴的腰背,有人被绊倒,又被后面的人踏进泥里。
一百步。
铁牙营冲到盾墙前。
第一名战体挥下重钩。
木盾裂开。
盾后的高丽士卒被砸倒,铁钩压过头盔,血顺着盾牌边缘往下淌。
战体抬手,将残盾和尸体甩到一旁。
“顶住!”
金大顺拔刀前冲。
“矛手,出矛!”
十余支长矛从盾缝刺出。
矛尖撞上胸甲。
木杆弯到极限,接连折断。
一名战体抓住断矛,往回一拽。两名高丽兵被带出盾阵,脚下刚离开泥地,铁钩已经砸了下来。
阵线往后缩。
金大顺扯住一名退兵的甲带,把人拖回盾后。
“站回去!”
那士卒脸上沾满泥水,握矛的手发僵。
金大顺把刀横到他胸前。
“守住还有活路。把背交出去,谁都救不了你!”
石墙上。
青龙没有动。
中军旗仍在风里展开。
大内义弘盯着盾墙。
三处破口先后被砸开。
每一道口子都能并排挤进两名战体。铁钩伸入阵中,后面的披甲战体跟着撞进来。
“压上!”
大内义弘举起短枪。
三百倭营足轻从林中冲出。
他们绕开正面,贴着战体侧后方穿插。竹束长枪不碰胸甲,专刺腋窝、后颈、腿弯。
一名战体刚砸翻高丽兵,后颈已被三杆长枪扎透。
足轻抽枪就退。
后方同伴上前补刀。
金大顺砍倒一名冲入阵内的战体,扭头骂道。
“大内义弘!人头你也抢!”
大内义弘坐在推车上,短枪指着另一处破口。
“侧面漏人,我替你堵。”
“你守正面,我拿侧面。军功簿上各写各的。”
金大顺咬着牙,没再回嘴。
眼下能守住阵地,比争一笔军功要紧。
伤兵被拖进阵后。
空下的盾位已经补了两轮人。
秦牧翻开粮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