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4:邓苍澜与佛子(免费,不建议跳过)

作者:念头不通达 字数:5570 日期:2026-07-25 20:56:19

望着前方景象——

邓苍澜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

来的路上,他想过一百种见佛子的场景。

例如宝相庄严,心性纯粹,凡俗七情不加身,就只是端坐蒲团,静心诵经。

又或者生得唇红齿白,如宝家的女子一般天生佛相,譬如天生四十齿、先天清净相。

再或者小小年纪,就有一双勘破世情的悲悯眼目,见生灵受难必心生恻隐,连蚊虫都不忍伤害,只一眼就看穿了他心中所忧……

可他唯独没想过眼前这一种。

前方。

菜园篱笆歪歪斜斜。

一只五彩斑斓的大公鸡正立在畦垄上昂首挺胸,睥睨四方。

一个小和尚挽着袖子,左手抄着把断了柄的扫帚,右手还攥着一块石头,正和那只野鸡剑拔弩张地对峙,杀气腾腾道:

“坏我菜园,毁我扫帚,小僧今日非炖了你不可!”

墙根趴着只吃得圆滚滚的白狐,懒洋洋翻了个身,把肚皮晾给日头,连眼皮都懒得抬。

“咕咕哒——”

山鸡歪头斜睨,眼神轻蔑,仿佛在说“你打得到吗?”。

于是邓苍澜就看见金刚禅寺钦定的未来佛子,一个猛扑,举帚横扫,却被野鸡轻巧躲过,自己则摔进了白菜堆。

佛子当即爬起来,又扑,再跌。

来来去去五六回,佛子目露精光,眼疾手快,一块石头精准地砸在鸡腿上。

“咕咕哒!”野鸡一脚失足千古恨,不慎栽进菜园里。

佛子立即扑上去,也不顾脸上的泥巴,一把按住野鸡,薅着鸡脖子提了起来,眉眼都笑弯了:

“佛祖保佑,小僧今日终于有肉吃了!”

阳光照在他光溜溜的脑门上,明晃晃的。

被佛子晃了眼的邓苍澜,突然释怀了。

是了。

自己险些忘了一件事。

拜入师尊门下的那天,师父就说他早就疯了,甚至夸他能疯到这个程度,当真是天下难寻,连自己见了都不禁起了爱才之心,这才破例将他收入门下,希望他好好修行,日后继承天魔宗的道统。

难怪难怪。

有道是:不疯魔,何以成佛!

他与佛子果然是同道中人!

“你是谁?山下来的?”

清脆的嗓音传来,定光提着鸡,好奇地打量这位凭空出现的灰衣僧人。

邓苍澜张了张嘴,迎着那双亮晶晶的、澄澈透亮的眼睛,那句“贫僧来自小雷音寺”在嗓子眼打了个转,感觉都多余。

于是,他双手合十,一本正经道:

“小僧法号灭魔,专程来此,只为和佛子讨教佛法。”

定光闻言,不动声色地将野鸡藏在身后,正色道:

“你改天再来吧。”

今晚宜加餐,不宜加座。

邓苍澜不得不使出杀手锏:“不瞒佛子,在下其实与鱼吞舟鱼兄结识已久。”

“哦。”

定光依旧不为所动。

这两年来,打着师兄名号来攀关系的不少,他已经习以为常了。

再说,都两年了,也没见师兄来看自己啊,肯定和书上写的一样,外面有师弟了。

眼见佛子毫不动摇,邓苍澜暗道果然不愧是佛子,不为私情所动!

他只能见招拆招,干咳一声道:“不瞒佛子,小僧也略通庖厨之术,昔年走南闯北,人送外号东林烤鸡王。”

定光瞪大了眼,少了疏离,目光中明晃晃写着敬佩与志同道合。

片刻后。

菜园不远处的山间溪水旁,定光看到邓苍澜手脚麻利地处理起山鸡,毫无生涩,不由对他先前的自夸更信了几分。

趁着处理鸡的功夫,邓苍澜尝试着和这位拉近关系:

“佛子可曾见过宝家那位天生佛相的女‘菩萨’?”

定光摇头。

邓苍澜不禁有些疑惑。

那宝家之女进入洞天,不就是为了见见这位佛子吗?

邓苍澜又试探道:“佛子认为,天生佛相重要吗?”

定光抬起头,神色严肃地点头:“这个我听说过。”

邓苍澜微微颔首,天生佛相三十二,皆是具足福德的内德外显,用寻常的说法,便是天生福德加深,气运加深。

“尤其是那个有四十颗牙齿的。”定光目含羡慕道,“这么多牙齿,吃饭得多快啊,牙齿一磨,就把肉绞碎了!”

邓苍澜面色僵住。

那叫四十齿相,是三十二相之一,吃饭快吗……

有意思,不愧是佛子,总能寻到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

邓苍澜处理好了野鸡,却没准备下锅,而是找了一圈,在寺庙后找到几片莲叶,将鸡包了进去,挑了处地方开始挖坑。

“你要种鸡吗?”定光茫然道。

邓苍澜信心满满道:“这是丐帮的吃法,别有一番风味,小僧年幼时遇到过灾荒,加入过一阵丐帮,跟人学的。”

定光眼睛一亮:“你以前也是难民啊?我师兄也是。”

“鱼少侠吗?”邓苍澜想了想,应该是鱼吞舟进入罗浮洞天前的遭遇。

定光好奇道:“你以前是哪的人?”

邓苍澜微笑道:“佛子对我的过去感兴趣?”

“师兄说,每个人的人生都像一本书,书里写着那个人的故事。”定光认真道,“我最喜欢听故事了。”邓苍澜不禁笑了笑,手中却没停,开始忙着点火烧炭,他笑着低声道:“我小时候也爱听故事。可惜,已经很久没人讲给我听了。”

火燃起。

故事也开始了。

讲故事的年轻人捏着一节树枝,慢慢拨弄火堆里的炭火,火光照进他的眼里,没有散开,像沉入井底的落日,很深,也很沉。

那一年他多大?

九岁?十岁?

好像和眼前的佛子,差不了多少。

那年灾荒来得快,地里先是颗粒无收,然后树皮、草根、观音土,一层一层地剥下去。

某天,他爹把最后半块饼塞进他手里,说要去找吃的,然后再没回来。

隔了两天,有人告诉他们,他爹在城外跟人抢粮时被踩死了。

他娘抱着他走了一夜去找他爹,只是因为太久没有进食,天亮前靠着路边一棵枯树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怀里还揣着那半张饼。

他摇了摇好像睡着的娘亲,只是这一次没能摇醒。

他在娘亲旁守了一天一夜,最后跟着一位灰袍僧人上路了,他们要往南去,这一路上田里裂得能塞进拳头,草根树皮都被流民扒得干干净净。

那段路很难走,最大的困难不仅是饿,还有其他人觊觎的目光。

比如某天晚上,他就被几个大人盯上了。

为了救他,那位灰袍僧人和他们打了起来,好在那时候大家都很久没吃顿饱饭了,没什么力气,在僧人用石头砸死两人后,大家就都停手了。

剩下的人拖走了其中一个人。

僧人将另外一个人拖到了他的面前,他胃里翻涌。

第二天,终于吃了顿饱饭的他,继续跟着僧人上路。

这一路走去,灾民数以百万,沿途城池皆闭了城门,兵丁持矛立在城头,不许流民靠近半步。

他们只能继续向南。

期间有一次,有世家嫡女在城外开了一个粥铺救灾,有武者维护秩序,大家都没有露出野外的模样,安分守己地排队,让他感到陌生又熟悉。

只是轮到他时,锅中就只剩些米汤,那位世家嫡女歉意地对他说不好意思。

他愣了下,然后端着米汤默默走开。

途中,他能感受到四周觊觎而贪婪的目光,就和在野外一样,他反倒是松了口气。

那天晚上,城外休憩的难民们寻到机会,冲进了城中。

守兵提着刀在城头厉声呵斥,却拦不住潮水一样的人往城里涌。

那只是一座县城,高手不多,在杀了上百个难民后,看着依旧疯狂涌入城中的难民,守城的武者和兵丁也有些崩溃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那边有粮仓”,所有人都炸了一般。

他被裹挟在人潮里,脚下磕磕绊绊,踩到软乎乎的东西,也不敢低头看。

耳边全是粗重喘息、哭喊与闷哼,人像煮沸的粥里的米,浮浮沉沉,身不由己。

有人扒拉着他的衣服,力气大到要将他拽到地上,他拼命挣扎,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乱潮中。

就在这时,一只手抓住了他。

那手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他忙望去,看见了拽他衣服的疯婆已经倒地,也看到了抓住他往外拽的灰袍僧人。

他终于逃出了人群,跟着僧人避开了人群,潜入一家庭院,找到了干净的,正在晾晒的衣物。

他用水清洗了身子,脱下满是酸腐臭气的衣服,换上了干净衣裳,然后悄悄离开,和僧人一起藏在一处牛圈里,空气里除了臭味外,还有僧人身上的淡淡血腥味。

他们开始像野兽蛰伏,耐着性子,等风波过去。。

这一路和僧人待在一起,他学的最好的一点,就是“耐心”。

果然,没有过太久,本土的豪强、县衙、驻军,开始驱逐闯入城中的难民。

大量难民被强行驱逐,死人无数。

一直到第二天、第三天,全城仍在戒严中,不断有难民被发现,被城中百姓举报,然后驱逐出城。

他只敢在深夜时分,才爬出牛圈,溜进其他人家,看看能否找到残羹剩饭。

等城中风波逐渐平息,他才出现在街上,因为干净的衣物而没有招来四下怀疑。

他找到了当地丐帮,丐帮的人目光毒辣,看出了他的身份,但看他年纪小,便让他加入了其中。

而也是这一天。

他在菜市口看见了那个施粥的世家嫡女。

她被吊在木架上,青丝散乱,面色苍白。

周遭百姓骂声不绝,说就是她假仁假义开粥棚,引来了无数流民,害得县城被破、家破人亡。

她的家族为平众怒,将她吊在此处,要活活饿死她,以安民心,平息其他县城势力的不满。

只从女人手中领到一点米汤的他,躲在角落里,静静看着这一切。

每天都有很多人路过,或是专程找来,有的人哭天喊地,悲痛在那一夜死去的亲人,有的尽一切恶毒之言,咒骂着她不得好死,朝她丢去烂菜叶子。

而她始终闭着眼,面色苍白。

这天夜里。

他悄悄来到女子身边,捡拾起地上的烂菜叶子。

抬头时,正撞上女子睁开的眼。

她看着他,似乎认出了领过米汤的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闭上了眼,嘴角好像在笑。

他匆忙拿着烂菜叶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那天晚上,他总算吃了个囫囵饱。

就这样。

白天他躲在角落里,看着那个女人因多日未进水进食,而一点点变得虚弱无比,好似要被活生生饿死、渴死。

晚上,就在她脚下捡些烂菜叶子果腹。

他甚至还能苦中作乐地想,这样也不错,不必再沿街乞讨,日日都有现成的菜叶可捡。

直到这天晚上。

他看到有个男的鬼鬼祟祟跑向女人,一把捂住她嘴,然后解着自己的衣裤,她拼命挣扎,只是没什么气力,就像他这一路走来,看到的很多试图挣扎求生的人一样。

他攥着菜叶,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杀人啦”,吓得那个男人屁滚尿流,裤子都没来得及提,就踉跄而跑,一路栽了七八个跟头。

那晚他守在暗处,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才悄然离去。离去后,他找到了在城中一角打坐的僧人,疑惑地问道,一个肯施粥救民的好人,最后却要被活生生饿死,这也是佛家的因果循环吗?

僧人沉默许久。

久到他以为僧人没有慈悲。

又或者是僧人也不知该如何做到。

那天夜里,僧人带着他,来到了菜市口,杀了那个对他说过不好意思的大家族嫡女。

临死前,女人没有挣扎,反而对僧人后面的他露出浅浅笑意。

他觉得,她大概是解脱了。

而没了菜叶子捡,他只能去沿街乞讨。

丐帮的日子,远没有想象的自由轻松。

他需要学着弯腰,学着伸手,学着在被人踹开之前自己先倒下去。

又有一天,他被喊到城外的破庙里,上面的一个小头目疤脸嘴里叼着根草茎,上上下下打量他,皮笑肉不笑地说他腿脚挺利索的。

他还以为是准备让他跑腿。

可孰料,那疤脸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利索的不好要钱。你要是断了条腿,往街边一躺,那铜板能多好几倍。”

“断手也行,小孩嘛,看着惨才有人给。”

他沉默了一瞬,转身就扑向一旁的柴刀,拿着柴刀挥舞,威胁那些人不要靠近。

那个头目见状哈哈大笑,丢开鸡骨头,压根不信他一个小屁孩还会耍刀。

当时的他几乎绝望,毕竟这几人可不是逃难路上,吃不饱没力气的那些家伙,他被吓得闭着眼乱挥刀。

可很快,屋中传来了几声惨叫。

他心中一动,猜到是僧人来了,睁开眼一看,灰色的僧袍落入眼中,沾着血色,月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僧人双手合十,轻叹一声:

“世人皆苦。”

是啊。

世间真苦啊。

后来,那晚欲图对女人行不轨的男人,偶然听到了他的声音,怀疑是他破坏了自己的好事,一脚踹翻了他的乞讨碗,冷笑着说自己以后天天来“关照”他。

这次,他没去找僧人帮忙,当晚就摸进那个男人的家中,抹了他的脖子。

他蹲在角落,看着男人捂着脖子,血沫从指缝里涌出来,嗬嗬地喘,却怎么也喊不出话来,而后在床上抽搐着。

他静静欣赏着这一切,直到男人没了动静。

随后,他无声无息地退出屋子,离开了这座城市,就像从没来过一样。

后来,他在僧人的陪伴下走了很多路,去了很多处地方,用各种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办法活着。

这一路走去,白昼与黑夜于他再无分别,他的世界早被一场永不停歇的暴雨淹没,他仰望夜空,雨水打落在脸上,耳边却不断传来僧人的叮嘱:

怨天者无志,怨人者心穷。

过了很久,从八九岁长大到十五岁的他,才终于得知,原来当年家乡的大灾,根本不是天灾,而是几家世家大战,外景间的交手改变了天象而造成的。

也是在这一年。

他遇到了师尊,那位被誉为“天下之魔”的天魔宗宗主寇子陵。

他看了眼少年,又看了眼少年身后静立的僧人,微笑着说了一句:

“你可以放心走了。”

灰袍僧人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似在致谢。

在那之后,他拜入天魔宗,成为法相高人的关门弟子,江湖人称“小天魔”,师尊却说他担得起更重的名号,特意为此让师兄传信星宫。

第二期龙虎榜,他的称号就被改成了——

【真魔】

……

“后面的就乏善可陈了,无非是一位天才武者闯荡江湖的无趣故事。”

邓苍澜拨了拨炭火,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

他没想到时隔这么久,那些旧事仍像刻在骨头上。

原来那些记忆一直没忘,只是藏得太深,深到他自己都以为早已烂在了泥里。

而不知何时。

定光怀中抱着小白,神色认真地像是在干饭。

他打小就喜欢听师兄讲睡前故事,还牢记师兄说在别人讲故事的时候,一定要做一个优秀的听众,在适当的时候提供情绪价值。

定光问道:

“后来呢?在你和师尊相遇后,那个僧人离去了吗?他为什么要跟着你?”

邓苍澜略微失神,缓缓才道:

“这点我也一直不明白,他为何一直跟着我,从不讲佛,也从不劝我向善,只是在我快要堕入深渊时伸手拉一把,让我的心弦绷得再紧,却也没有真正断开过……”

定光好奇道:“你后来有去找他吗?”

找他?

邓苍澜慢慢侧头看去。

那个自童年起就站在他的身侧,对他所有的哭喊、质问、索求都报以沉默,从来没有帮助过他,永远只是静静看着他的灰袍僧人……

一如过去地站在自己的身边。

“他”双手合十,面带笑意,轻声提醒着他:

【如是我闻】

这一刻。

邓苍澜宝相庄严,心怀大慈悲,目中更有无数梵文浮现、旋转、汇聚,像有万千经卷在其中流淌。

他郑重看向面前“再世落尘娑婆世界”的佛子,赤诚地探寻:

“敢问佛子,世人皆苦,雷音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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