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风华 第十三章 哀家准了

作者:人间惆怅客 字数:2008 日期:2026-07-10 00:19:22

“监工的官吏中饱私囊,用的材料以次充好。”

李斯继续说道,“前两日一段水渠塌了,压死了三个民夫,事情被压了下来,但民怨已经起来了。”

白斟时心头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大工程,大利益,必然有大腐败。

“相邦知道吗?”

“知道,但没管。”

李斯的声音更低了,“因为那些官吏里,有他夫人的娘家亲戚。”

原来如此,吕不韦不是不知道,而是不能管,动了那些人,就是动了自己的根基。

“先生如果真想修渠,”李斯看着他。

“这是个机会。”

“什么意思?”

“民怨一起,总要有人出来平息。”李斯说。

“先生那套以工代赈的法子,相邦是赞成的。若先生愿意主动请缨,去渠上督工,既能解了相邦的难处,也能……做些实事。”

白斟时明白了。

李斯这是在给他指路,与其在咸阳城里周旋于吕不韦和赵太后之间,不如跳出这个漩涡,去地方上培植自己的力量。

而且,这是个名正言顺离开甘泉宫的理由。

“舍人为何帮我?”他问。

李斯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蝉鸣都显得聒噪。

“因为我觉得,先生和我是一类人。”

他最后说,“我们都是不甘心的人。

不甘心一辈子做个门客,不甘心一辈子仰人鼻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大丈夫生于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先生说是吗?”

白斟时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窗外是甘泉宫的庭院,远处是咸阳宫的飞檐,两个男人并肩而立,各自怀揣着各自的野心和抱负。

“舍人今日这番话,嫪某记下了。”白斟时说。

“希望他日,能与先生并肩。”李斯拱手,“告辞。”

李斯走了,偏殿里又安静下来,白斟时一个人站在窗前,直到夕阳西斜,把整个庭院染成金色。傍晚时分,赵太后终于召见。

不是在寝殿,而是在后花园的凉亭里。

亭子临着一个人工湖,荷叶初展,几尾锦鲤在水中游弋。

赵太后穿着家常的素色深衣,头发松松挽着,正往湖里撒鱼食。

“伤好了?”她没回头。

“谢太后关心,好得差不多了。”

赵太后转过身,上下打量他,夕阳的余晖给她镀了层柔和的金边,让那张平日威严的脸显得温柔了些。

“坐吧。”她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

白斟时坐下,石桌上摆着几样点心和一壶酒,酒香清冽,是上好的秦酒。

“吕不韦那边,你怎么想?”赵太后开门见山。

“臣是太后的人。”白斟时说,“这一点,从未变过。”

“但吕不韦能给你的,哀家给不了。”

赵太后给自己斟了杯酒,又给他斟了一杯,“权势,地位,名望……哀家只是个深宫妇人。”

这话说得平静,但白斟时听出了里面的自嘲和无奈。

“太后,”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

“臣斗胆问一句,太后想要什么?”

赵太后愣住了,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

许久,她轻声说:“哀家想要政儿平安,想要这大秦安稳,想要……想要有人真心待哀家,不是冲着权势,不是冲着富贵,只是真心。”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湖面,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白斟时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在史书里被描绘成荒淫无度的女人,此刻只是一个母亲,一个害怕孤独的女人。

“太后,”

他放下酒杯,“臣或许给不了太后想要的真心,但臣可以保证,只要臣在一日,就会护着太后一日。”

这是实话,不是出于爱慕,不是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一种奇异的共情。

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异类,一个是被困在深宫的女人,一个是来自未来的灵魂。

赵太后转过头看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她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记住你的话。”她说,声音有些哑。

“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哀家……准了。”白斟时起身,深深一揖:“谢太后。”

他转身离开凉亭,走到回廊时,回头看了一眼。

赵太后还坐在那里,背对着他,面朝着湖面,暮色渐浓,她的身影在黄昏里显得单薄而模糊。

那一瞬间,白斟时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最是无情帝王家,从来寂寞深宫人。

都是可怜人。

回到偏殿,小顺子已经收拾好了行囊,简单的几件衣服,一些钱帛,还有那枚太后给的铜符。

“主子,真要走了?”小顺子眼圈有点红。

“又不是不回来。”白斟时拍拍他的肩膀,“你在宫里好好待着,有什么事,照常通过黑夫联系。”

“诺。”

当夜,白斟时最后一次睡在甘泉宫的偏殿,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

他躺在床上,听着宫里的更漏声,一声,又一声。

明日,他将踏上新的路。

去郑国渠,去那个充满腐败和民怨的地方,去那个可能危机四伏却也可能孕育机会的地方。

他不知道前路如何,但他知道,待在甘泉宫,他永远只是赵太后的面首,吕不韦眼中的棋子,嬴政心里的一根刺。

他要走出去,走到阳光下,走到风雨里。

哪怕前路荆棘密布。

夜深了,咸阳城陷入沉睡,而有些人,注定无眠。

白斟时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两千多年后的那个天台,那个温柔的声音,那句“我们结婚吧”。

“等我。”

他在心里说,“无论多久,无论多远,我都会回去。”

月光偏移,照在他枕边,那里静静躺着一枚钻戒,和一枚刻着凤纹的铜符。

两个时代,两种身份,一个执念。

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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