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兵令是子时送到前锋营的。
没有敲锣,没有宣读,营里静悄悄的。只有一个穿着灰袍的中枢军吏,带着两个腰挎长刀的东王亲兵,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营门口。军吏手里的文书封皮是黑的,火漆印章在灯笼下泛着暗红的光。
值夜的军官接过文书,只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印鉴,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他下意识的挺直了背,喉结滚了滚,声音压的极低:“要……要立刻给陈师帅送去。”
军吏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转身前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只许他一个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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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军大帐里,烛火摇晃。
陈天一接过文书,拆封的动作很慢,慢的让帐内的空气都跟着凝固了。张大彪站在旁边,高大的身子绷的笔直,拳头攥的咯咯响,指节都白了。黄十三现在陈天一身侧,阿福,陈玉成,周默和卢敬分站两边,四道目光都一眨不眨的盯着那几页纸。
“又调?”张大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陈天一没回话。他看的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啃一块硬骨头。烛火在他脸上跳,把他那张年轻又带着风霜的脸照的明暗不定。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的有些吓人。
终于,他合上了文书,纸张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调。”
黄十三上前一步,声音有些紧:“那是什么?”
“重编。”
帐内猛的一静,连烛火都好像停了一下。
卢敬下意识的问:“重编?怎么个重编法?”
陈天一把文书在桌上摊开,指尖点着上面的墨迹,语气平淡:“前锋营,拆成三部分。主力并入左翼,归林绍璋管;辎重划给中军,军务司直管;再新设一个‘机动营’,归东王府直接调遣。”
他停了一下,抬眼扫过三人:“也就是说,前锋营这个名字,从名册上没了。”
“艹他祖宗!”张大彪当场就炸了,一脚踹翻旁边的木凳,发出“轰”的一声巨响,“这是要把咱们剁碎了喂狗!林绍璋那废物懂个屁?他连火铳和烧火棍都分不清!还有那狗屁机动营,不就是想把我们的人拆散了,挨个弄死!”
陈天一没理他,只是弯腰把凳子扶了起来,动作不紧不慢:“是。”
“那还等什么?”张大彪眼睛都红了,额角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这都明着来了!天一,你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军务司,把那个姓杨的——”
“你现在去,正好中了他的计。”陈天一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张大彪硬生生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周默的脸色有些发白,手指无意识的摸着腰间的刀柄。他想的更深,也觉得后背发凉:“这一步……比之前狠多了。前几次还是试试看,这回是想……”
“因为之前,都是试探。”陈天一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着那份文书,“他看我会不会闹,看翼王会不会出头,看天王会不会过问。现在,他觉得可以下定论了。”
卢敬沉声说:“可这命令还没公开。要是公开下令,至少得经过中枢商议……”
“所以才送的这么晚。”陈天一望向帐外。夜已经深了,营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几点灯笼飘着,“子时送到,三天内答复。他不给我找人商量的时间,也不给我请示的机会。他在等我一个态度——接,还是不接。”
张大彪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要是接了,前锋营就没了。这几千个跟我们杀出来的弟兄,就散了!”
陈天一点头:“我知道。”
“那你要是不接呢?”
周默低声接话,像在说一件不吉利的事:“那就是抗命。东王正愁没借口,你这一抗命,他就能名正言顺的调兵来围了。到时候,别说前锋营,连你这条命……”帐内一片死寂。烛火“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四个人的影子被拉的老长。
过了好一会儿,陈天一才开口,声音低沉又清楚:“文书上,有没有期限?”
卢敬又拿起文书,借着光仔细看:“三日内回复。”
陈天一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带着点冷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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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前锋营照常操练。
号角声划破晨雾,士兵们列队出营,脚步声和口令声响成一片。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但军官们都察觉到了不对劲——营门口的巡查兵比平时多了一倍,穿着中军的衣服,眼神却老往营里瞟;远处的土坡上,甚至能看到东王亲兵那面黑底金边的旗子在风里晃动。
陈天一站在点将台上,看着台下的士兵。他们正在演练“三段击”,前排射击,中排准备,后排装填,火力能一直持续。这些年轻的脸被硝烟熏的黑乎乎的,眼神却很亮,很有神。他们没人知道,自己的番号可能很快就没了,他们信任的统帅正处在危险的边缘。
“师帅,”周默悄悄出现在他身后,低声说,“翼王府的信使到了。”
陈天一没有回头:“说什么?”
“只有一句话。”周默的声音压的更低,“东王已经跟几位翼帅放话,说前锋营,是不安定因素。翼王让您——‘慎之,忍之,待之’。”
张大彪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听完冷笑一声:“开始扣帽子了。‘不安定因素’,这五个字一说,就是想收拾我们了。”
“也是在找帮手。”陈天一的目光还在操场上,“他不想一个人动手,想把水搅浑,让所有人都觉得前锋营该死。这样,到时候分我们的兵,吃我们的粮,就没人说闲话了。”
卢敬从另一边走过来,神色凝重:“那我们呢?要不要也动一动?联络几个熟识的将领,或者……”
陈天一没立刻回答。他看着操场上的兵,看着那些随着口令动作的身影。他们中有广西来的老兄弟,有湖南逃难的流民,还有从清军那边投降过来的火器手。他们把命交给了自己,自己却可能连他们的番号都保不住。
“还不到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可再不动,就来不及了!”张大彪急道,“等东王的网收紧,我们想拼命都没机会!”
“就是因为来不及,才不能乱动。”陈天一转过身,目光锐利的扫过三人,“现在谁跳出来,谁就成了东王的借口。他巴不得我们抗命,巴不得我们私下联络,巴不得我们‘谋反’。我们要是动了,就是把刀递到他手上。”
周默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那你打算怎么回这道命令?”
陈天一沉声说:“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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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陈天一一个人去了军务司。
他没带亲兵,也没骑马,只穿了身普通的青布军服,像个小官一样走在全州城的大街上。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街边的柳树刚发芽,茶馆里传来一阵阵的说笑声。一切都很平静,好像这座城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军务司的衙门在天王府东边,灰墙黑瓦,看着很威严。陈天一递上腰牌,被带进一间堆满卷宗的偏厅。屋里一股子陈年墨水和旧木头的味道,灰尘在光里飘着。
他要查一份旧名册——前锋营最早是怎么来的。
管事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看见陈天一明显愣了一下,马上堆起笑脸:“陈师帅?什么风把您吹来了?这……这些都是旧档案了,灰都老厚了,您查这个干什么?”
“确认一件事。”陈天一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屋里响起。
“什么事?”
陈天一抬起头,目光盯着老头:“前锋营,最早是不是天王亲口下令设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