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深陷重围勿惶惧,死战方能破迷津

作者:骓上雪 字数:4925 日期:2026-07-14 01:55:19

正月二十四。

清晨。

寒风依旧在呼啸。

端瑞的中军大营内,死气沉沉。

最后一点肉汤,昨夜就分光了。

今早发下来的面饼,只有巴掌大。

硬得能砸死人。

而且数量只有平时的一半。

不少士兵捧着那块黑乎乎的面饼,眼神呆滞。

这就是他们卖命换来的报酬。

“给老子!”

一声暴喝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角落里,一名身材魁梧的百夫长,一把抢过身边瘦弱士兵手里的面饼。

那士兵本就饿得眼冒金星。

此刻唯一的口粮被抢,眼里的绿光瞬间炸开。

“还给我!”

士兵扑了上去。

没有任何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撕咬。

他张开嘴,狠狠地咬在百夫长的手腕上。

鲜血瞬间冒了出来。

“找死!”

百夫长吃痛,怒吼一声,反手拔出腰间的弯刀。

刀光一闪。

一颗瘦弱的人头滚落在雪地上。

那双眼睛还死死地盯着百夫长手里的面饼。

血喷洒在黑色的冻土上。

热气腾腾。

这一刀,没能立威。

反而点燃了周围的火气。

周围的士兵们慢慢站了起来。

他们没有看那具尸体。

他们都在看百夫长手里的刀,还有他怀里抢来的那块面饼。

“杀人了……”

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当官的杀人了!”

“不给吃的,还杀人!”

声音越来越大。

从窃窃私语变成了怒吼。

“抢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数百名饥肠辘辘的底层士兵,瞬间冲向了百夫长。

哪怕他手里有刀。

哪怕他是军官。

在饥饿面前,军阶是个屁。

百夫长瞬间被淹没在人海里。

惨叫声只持续了半息,就戛然而止。

但这并没有结束。

暴乱顺着风向四周蔓延。

“去粮仓!”

“抢粮食!”

人群浩浩荡荡地冲向后营的存粮处。

守卫粮仓的亲卫想要阻拦,却被疯狂的人潮瞬间冲垮。

营帐被掀开。

人们蜂拥而入。

然后。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荡荡的。

营帐里,连一粒米都没有。

只有几个破烂的麻袋,孤零零地丢在地上。

骗局。

彻头彻尾的骗局。

所谓的粮草充足,所谓的再撑几日,全是谎言。

“端瑞骗了我们!”

“没有粮食了!”

“我们要饿死在这里了!”

绝望瞬间转化成了滔天的怒火。

这怒火能烧毁一切理智,能烧毁所有的军纪。

“去找端瑞!”

“让他给个说法!”

“不给吃的,就杀了他!”

数千人调转方向,朝着中军大帐涌去。

……

中军大帐前。

端瑞披着重甲,站在高台上。

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

台下,倒着十几具尸体。

那是刚才带头冲撞大帐的几个刺头。

他的亲卫队虽然还在死守,但面对数千红了眼的士兵,这道防线显得摇摇欲坠。

“退后!”

端瑞咆哮着。

“谁敢再进一步,按谋逆论处!”

没人听他的。

饥饿的人听不懂这种官话。

就在局面即将彻底失控的时候。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巴鲁。

端瑞麾下最勇猛的战将。

他带着本部一千精锐骑兵,硬生生插进了人群和亲卫队中间。

战马嘶鸣。

刀枪林立。

巴鲁翻身下马,大步走到高台下。

他没有跪。

手里提着一把沉重的狼牙棒,直指台上的端瑞。

“大人!”

巴鲁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兄弟们饿了三天了!”

“你说有粮,粮呢?”

“刚才兄弟们去看了,粮仓里连个耗子屎都没有!”

“你拿什么给兄弟们吃?”

“拿你的命吗?!”

这一声质问,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巴鲁!”

端瑞眼角抽搐,指着巴鲁的手指都在颤抖。

“你想造反吗?”

“造反?”

巴鲁冷笑一声,把狼牙棒往地上一顿。

咚!

地面都颤了三颤。

“老子不想造反!”

“老子只想给兄弟们讨条活路!”

“今天你要是不把粮食拿出来,别怪老子不认你这个万户!”

“对!”

“交出粮食!”

巴鲁身后的一千精锐齐声怒吼。

那是真正的精锐。

杀气腾腾。

端瑞的亲卫队被这股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端瑞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

“好……好……”

“你们这群白眼狼!”

“来人!”

“给我拿下这个叛徒!”

端瑞挥刀指向巴鲁。

但没有人动。

连他的亲卫都在犹豫。

局势彻底僵住了。

这就是一场兵变。

一场因为饥饿和谎言引发的、足以摧毁整支大军的兵变。

……

十里外。

峡谷东口。

几名斥候策马狂奔而来。

马蹄卷起积雪,扬起一路白烟。

“报——”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狂喜。

他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连滚带爬地冲到苏知恩面前。

“大统领!”“乱了!”

“全乱了!”

苏知恩站在一块巨石上,神色冷峻。

“说清楚。”

“端瑞大营炸营了!”

斥候喘着粗气,语速极快。

“小的亲眼所见!”

“近千人围攻中军大帐!”

“端瑞杀了人,压不住场面!”

“后来敌军将领,带着一千人把端瑞给围了!”

“两边刀都拔出来了,正在对峙!”

“端瑞的亲卫都不敢动!”

“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此言一出。

苏知恩身后的于长和吴大勇,眼睛瞬间瞪圆了。

“哈哈哈哈!”

吴大勇猛地一拍大腿,笑得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天助我也!”

“这端瑞老儿,也有今天!”

“报应啊!”

于长更是兴奋地搓着手,满脸红光。

“大统领!”

“机会啊!”

“千载难逢的机会!”

“现在他们自己乱成一锅粥,肯定没心思防备咱们!”

“只要咱们现在冲出去,那就是狼入羊群!”

“一波就能把他们带走!”

“下令吧大统领!”

“只要您一句话,我带兄弟们去摘了端瑞的脑袋!”

周围的将领们纷纷请战。

就连那些正在休息的士卒,听到这个消息,也是一个个从地上爬了起来。

握紧了手里的刀枪。

眼里的疲惫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嗜血的光芒。

这几天。

他们憋屈坏了。

被堵在这个破峡谷后,进退不得。

如今看到敌人倒霉,谁不想上去踩两脚?

苏知恩没有立刻说话。

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片被风雪笼罩的平原。

斥候的话,每一个字都在他脑海里过了一遍。

士兵哗变。

这在预料之中。

将领逼宫。

这更是符合草原人那种强者为尊的性子。

一切都对上了。

严丝合缝。

没有任何破绽。

端瑞这支军队,已经从根子上烂了。

军心散了,队伍就带不动了。

这时候,别说是一万大军。

就算是有十万人,也不过是一群待宰的猪羊。

“呼……”

苏知恩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指节用力,直到发白。

“传令。”

苏知恩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全军备战。”

“一刻钟后,出谷。”

“目标,端瑞中军大帐。”

“一个不留。”

“得令!”

震天的应诺声响彻峡谷。

……

一刻钟后。

沉闷的号角声在峡谷中回荡。

呜——

呜——

那声音苍凉,肃杀。

苏知恩翻身上马。

在他身旁。

苏掠也已经骑在马上。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

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一片殷红。

但他手里的那把偃月刀,却握得死紧。

“还能打吗?”

苏知恩看了他一眼。

“当然。”

苏掠面无表情。

“杀个端瑞,一只手就够了。”

苏知恩点了点头。

不再多言。

他猛地一夹马腹。

“杀!”

战马嘶鸣。

五百名骑兵,作为先锋,跟在两人身后,疾奔出了峡谷。

轰隆隆——

马蹄声震碎了积雪。

大地在颤抖。

在这五百人身后。

大队的骑兵开始鱼贯而出。

峡谷口太窄了。

一次只能通过几骑。

但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士气。

在他们看来。

这一战,已经赢了。

对面就是一群正在内讧的丧家之犬。

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

……

五里。

三里。

一里。

距离在飞速缩短。

苏知恩伏在马背上。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那里。

便是端瑞的前锋营。

虽然没有像中军大营一样乱成一团。

但也能看出对面士气不高,纷乱嘈杂。

苏知恩紧了紧手中长枪。

那就借此机会先下一城!

......

就在这时。

端瑞的中军大营。

一名身穿黑色皮甲的斥候,骑着快马,疯狂冲了进来。

他没有减速。

一路撞翻了几个挡路的士兵,直接冲到了高台之下。

那是鬼哨子。

鬼哨子在马上嘶吼了一句什么。

风太大。

众人没太听清。

只见高台上。

原本暴跳如雷、似乎随时都要被手下砍死的端瑞。

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恐惧。

只有得逞后的狰狞。

他猛地弯腰,抄起了放在脚边的一杆长枪。

长枪指天。

刹那间。

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原本正打算疯狂围攻高台的士兵,突然停下了动作。

那些原本正欲和亲卫队拼死搏杀的叛军,瞬间收回了刀刃。

那个举着狼牙棒、叫嚣着要杀了端瑞的巴鲁。

猛地转身。

狼牙棒指向了营门之外。

指向了峡谷方向。

哗啦——

数千人同时转身。

动作整齐划一。

哪里还有半点混乱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哗变的迹象?

就连那些原本在地上打滚、惨叫的伤员,也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抓起了身边的武器。

飞速上马。

列阵。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

就从哗变转换成了一支铁军。

只有风声在呼啸。

“哈哈哈哈!”

端瑞的狂笑声响彻大营。

“南朝猪!”

“你们终究还是太嫩了!”

端瑞站在高台上,长枪遥指峡谷方向。

他的脸上,满是疯狂。

“南朝猪已经出谷!”

“他们的后路断了!”

“他们现在就是没壳的乌龟!”

端瑞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决绝。

“兄弟们!”

“粮食确实没了!”

“但是!”

“只要杀了他们!”

“咱们依旧有活路!”

“此战胜!”

“本万户带你们东进打秋风!”

“杀!!!”

这一番话。

彻底点燃了这支军队最后的凶性。

那是被逼入绝境后的疯狂。

那是为了活命不顾一切的兽性。

“杀!!!”

上万大军齐声怒吼。

声浪如潮。

震碎了漫天风雪。

那股气势,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盛百倍。

因为他们知道。

没退路了。

要想活,就得杀光敌人。

轰——

大营的栅栏被推倒。

上万骑兵,朝着峡谷方向席卷而来。

......

前锋营。

那是端瑞布置在最前面的三千精锐。

此刻。

他们已经冲到了苏知恩的面前。

双方的距离,只剩下不到五十步。

苏知恩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眼里的红光。

这根本不是什么溃军。

苏知恩顿时了然。

陷阱。

这他娘的是个陷阱!

从头到尾。

从哗变,到逼宫。

全是一场戏。

一场演给他看的戏。

端瑞用几千人的肚子,用十几条人命,甚至用自己的尊严,演了这一出大戏。

就为了骗他出谷。

就为了骗他离开那个易守难攻的一线天。

苏知恩猛地回头。

身后。

峡谷口。

大队的安北军还在往外涌。

因为道路狭窄,队伍挤成了一团。

有的刚出来,有的还在里面。

阵型根本展不开。

苏知恩的心沉到了谷底。

这时候如果后撤。

这五百人一退,就会撞上后面出来的部队。

在这狭窄的谷口。

那就是自相践踏。

那就是一场屠杀。

端瑞这只老狐狸。

算准了这一切。

他就是要在苏知恩半只脚踏出来,却又没完全站稳的时候,给他致命一击。

“想什么!”

一声暴喝在耳边炸响。

震得苏知恩耳膜生疼。

苏掠没有回头。

没有看身后的乱象。

他的眼睛里,只有前面那片黑压压的敌军。

“既已如此,何来愁绪!”

“杀!”

苏掠单手提刀,双腿猛夹马腹。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悲鸣,速度竟然又快了几分。

“冲过去!”

“凿穿他们!”

“给后面的兄弟腾地方!”

苏掠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

苏知恩浑身一震。

瞬间清醒。

是啊。

退就是死。

唯一的活路,就是往前冲。

用命把敌人的阵型撕开。

给大军争取展开的时间。

哪怕是死。

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全军听令!”

苏知恩举起长枪,声音不再颤抖。

“死战!”

“不退!”

“杀!!!”

五百骑兵。

面对千余大军。

没有一个人勒马。

没有一个人回头。

所有人义无反顾地撞进了那片黑色的汪洋。

砰!

两军对撞。

血肉横飞。

……

端瑞大营身后。

十里之外。

一处不起眼的高坡后。

安北军真正的中军大帐,就隐藏在这里。

帐内温暖如春。

苏承锦坐在沙盘前,神色淡然。

一名斥候疾步冲入,带进了一股寒风。

单膝跪地。

声音急促。

“报——”

“王爷!”

“两军已接战!”

“端瑞演了一出炸营的戏码,两位大统领中计,率五百先锋出谷,遭遇敌军先锋营围攻!”

“目前……深陷重围!”

“后续大军堵在谷口,阵型大乱!”

斥候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惊恐。

大帐内。

几名亲卫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余的手更是按在了刀柄上,一脸的焦急。

闻言,苏承锦连忙放下书籍,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两个小子。”

“终究还是嫩了点。”

“姜还是老的辣啊。”

苏承锦起身,看向站在一侧的丁余,声音平静。

“传令!”

“全军拔营。”

“目标,端瑞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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