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人生如戏凭妆点,半是逢迎半是真

作者:骓上雪 字数:3686 日期:2026-07-09 05:52:00

听闻裴老先生到樊梁了,苏承明脸上的阴霾瞬间被一扫而空,狂喜之色溢于言表。

他猛地从主位上站起,激动地来回踱步,双手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快!快!”

“备车!本宫要亲自去迎!”

裴怀瑾!

那可是江左文宗裴怀瑾!

当今天下士林的另一座泰山,其声望与刚刚投靠了苏承锦的谢予怀相比,只高不低!

若是能将此人收入囊中,不仅能瞬间冲淡林正一案带来的负面影响,更能让他在士林中的声望拔高到前所未有的地步!

此消彼长之下,苏承锦那个逆贼在关北养一个谢予怀,又算得了什么?

想到这里,苏承明只觉得浑身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就飞到裴怀瑾面前,向他展现自己求贤若渴的诚意。

他转过头,满脸兴奋地看向一直稳坐泰山的舅父卓知平。

“舅父,此乃天助我也!”

“您与本宫一同前去,以示我东宫对裴老先生的最高敬意!”

在他看来,自己这位监国太子,再加上当朝首辅亲自出迎,这等礼遇,天下何人能拒绝?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卓知平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依旧慢条斯理地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用杯盖轻轻刮着那根本不存在的浮沫。

“不必了。”

卓知平的声音平淡如水,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个靠着些许虚名,便想在朝堂之上钓取权位的腐儒罢了。”

“尚不值得老夫亲自走一趟。”

话音落下,整个大殿的温度都骤降了几分。

苏承明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错愕与不解。

腐儒?

不值得?

他看着自己舅父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卓知平缓缓放下茶杯,那双深邃如渊的老眼,终于抬起,落在了苏承明的身上。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能洞穿人心的力量。

“殿下。”

卓知平站起身,掸了掸那并无一丝褶皱的官袍。

“老夫今日乏了,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迈开步子,朝着殿外走去。

苏承明下意识地想要开口挽留,却见卓知平在与自己擦肩而过时,脚步微微一顿。

一句轻飘飘的话,落在了他的耳中。

“太子,当有储君的威仪。”

话音未落,卓知平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殿门口,只留下一个清癯而孤高的背影。

储君的威仪……

苏承明呆呆地立在原地,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字。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徐广义和一众宫人全都屏息凝神,连一丝声音都不敢发出。

威仪……

什么是威仪?

是浩浩荡荡的仪仗?是前呼后拥的护卫?

不。

苏承明猛地打了个激灵,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他现在是监国太子,是大梁未来的君主!

君主,是施恩者,是掌局人!

裴怀瑾纵然声望再高,也只是一个臣子,一个需要仰仗君王鼻息的臣子!

自己若是如此急不可耐地亲自上门,那不是求贤,那是乞求!

是自降身份!

传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他?

只会觉得他苏承明根基不稳,急需一个文坛领袖来为自己装点门面。

这哪里还有半分储君的威仪?

想通了这一层,苏承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地扇了一巴掌。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那份急切与羞恼。

再转过身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已敛去,恢复了镇定与从容。

他看向一旁始终垂首静立的徐广义,目光中带着一丝考校。

“广义,依你之见,此事该当如何?”

徐广义躬身上前,声音平静无波。

“回殿下,卓相之意,在于‘势’。”

“殿下如今身负监国之权,便是大梁的‘势’之所在。”

“裴老先生来京,是他来就势,而非殿下去造势。”

“故,殿下不动,便是威仪。”

苏承明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这个徐广义,果然是个人才。

“说下去。”

“臣以为,殿下不仅不该去,更要摆出怠慢的姿态。”

徐广义不急不缓地说道:“殿下可命臣去安排,将裴老先生安置在城中最好的驿馆,一切用度皆按最高规格。”

“同时,代殿下传话。”

徐广义顿了顿,抬眼看向苏承明,一字一句地说道:“就说,殿下因林正一案忧心忡忡,痛心疾首,又兼监国事务缠身,实在是分身乏术,无法第一时间亲自拜会。”

“改日,待稍得空闲,定当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好!”

苏承明忍不住抚掌赞叹。

这一手欲擒故纵,玩得实在是妙!

先以最高规格的待遇,彰显自己的重视与诚意,堵住悠悠众口。

再以国事为重为由,合理化自己的怠慢,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勤于政务、为国分忧的明君形象。

最后,一句负荆请罪,更是将姿态放到了最低,给足了裴怀瑾面子。

如此一来,主动权就彻底回到了自己的手上。

裴怀瑾若是聪明人,就该明白,他要见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而是一位心系天下、日理万机的监国储君。

他若想入局,就必须主动前来拜见!

“就照你说的办!”苏承明挥了挥手,脸上重新浮现出自信的笑容。

“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置。”

“记住,戏要做足,不可有丝毫差池。”

“臣,遵命。”

徐广义躬身一揖,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

看着徐广义离去的背影,苏承明缓缓坐回主位,端起那杯早已没有温度的茶,轻轻呷了一口。

茶水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冷静,而又充满了掌控一切的快感。

日头西斜,残阳如血。

金色的余晖穿过明和殿的窗格,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苏承明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之中。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看书,只是静静地坐着。

他在等。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殿外的光线由金黄转为橙红,最终彻底沉入黑暗。

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殿内的宫灯,温暖的烛光驱散了昏暗,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凝滞的压抑。

终于,一个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长久的寂静。

身形清瘦的徐广义,如同一个融入夜色的影子,无声地出现在殿门口。

苏承明那一直闭着的眼睛,豁然睁开,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他。

“如何?”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徐广义缓步走到大殿中央,躬身一礼,脸上无悲无喜。

“回殿下,一切皆如殿下所料。”

“臣已将裴老先生安置在驿馆,并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转达。”

“裴老先生听后,并未有任何不悦,只是抚须长叹,言太子殿下以国事为重,乃社稷之福。”

听到这里,苏承明的心,放下了一半。

“然后呢?”

他追问道。

徐广义抬起头,嘴角终于露出微笑。

“然后,裴老先生便在驿站之中,焚香、沐浴、更衣。”

“黄昏之时,臣返回东宫之前,他已乘着马车,等候在宫门之外了。”

成了!

苏承明紧握的拳头,猛然松开。

他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名满天下的江左文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主动送上门来了!

他赢了!

在这场无声的心理博弈中,他这个储君,赢得了第一回合的胜利!

然而,那股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既然鱼儿已经主动咬钩,那接下来,便是最重要的收线环节。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确保那身四爪蟒袍没有一丝褶皱,头上的紫金冠端正威严。

紧接着,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股掌控一切的自信与喜悦,瞬间褪去。

取而代代之的,是一副糅杂着极度疲惫、满心忧虑,却又在听闻贵客到来时,强行挤出一丝惊喜与歉意的复杂表情。

那眉宇间的愁云,仿佛能压垮一个人的脊梁。

那眼神中的血丝,像是几日几夜未曾合眼的证明。

就连他迈开的脚步,都带着一丝因操劳过度而产生的虚浮。

“快!”

“快随本宫去迎!”

苏承明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沙哑与急切的语调,对着徐广义说道。

“贵客临门,本宫竟耽搁了这许久,实在是罪过,罪过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朝着殿外走去,那姿态,仿佛真的是一个刚刚从堆积如山的政务中脱身,听闻偶像来访而激动不已的后辈。

徐广义看着苏承明的背影。

这位太子殿下,学得真快。

东宫正门外。

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素色儒袍,精神矍铄的老者,正静静地站在车辇旁,抬头仰望着东宫二字那龙飞凤舞的牌匾。

他便是裴怀瑾。

寒风吹动着他的长须,他却恍若不觉,那双饱经风霜的眼中,充满了对这座权力中枢的审视与感慨。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裴怀瑾闻声望去,只见苏承明,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亲自从宫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哎呀!裴老先生!”

人未至,声先到。

苏承明脸上挂着万分歉疚的笑容,快步走到裴怀瑾面前,不待对方行礼,便抢先一步,亲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先生驾临,乃我东宫之幸,大梁之幸!”

“承明有失远迎,还望先生恕罪!”

他的姿态放得极低,言语恳切,眼神真挚,没有半分储君的架子,完全就是一个敬仰前辈的晚生后辈。

裴怀瑾心中微微一动。

来之前,他还在揣测,这位监国太子究竟是真心繁忙,还是故意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此刻一见,对方眉宇间那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这般礼贤下士的姿态,让他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殿下言重了。”

裴怀瑾微微躬身,沉声说道:“殿下为国事操劳,老朽岂敢因私事叨扰。”

“今日冒昧来访,是老朽失礼了才对。”

“先生哪里话!”

苏承明亲热地挽着裴怀瑾的胳膊,将他向殿内引去。

“先生乃天下士子之楷模,能得先生一见,承明心中欢喜,便是再累也值得!”

两人一前一后,在宫人的簇拥下,走进了温暖如春的明和殿。

分宾主落座,宫女奉茶。

苏承明亲自为裴怀瑾斟茶,举手投足间,满是恭敬。

“先生一路远来,车马劳顿,本该让您好生歇息。”

“只是……唉!”

苏承明将茶杯递给裴怀瑾,话锋一转,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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