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
岭谷关。
关门大开,沉发出吱呀的巨响。
冬日的寒风自关外倒灌而入,卷起漫天飞雪。
“轰隆隆。”
大地,开始剧烈地震颤。
那声音由远及近,初时如闷雷滚滚,转瞬间便化作了山崩海啸般的恐怖轰鸣。
一支纯黑色的钢铁洪流,自关内奔涌而出!
六万骑军,甲胄连绵,刀枪如林,汇聚成一股足以吞噬天地的黑色怒潮,冲破了风雪的阻隔,席卷了关外那片苍茫的雪原。
马蹄踏碎了积雪,露出下方黑色的冻土,数万只铁蹄同时叩击大地,汇聚成的声浪,让高耸的岭谷关城墙都发出了细微的颤栗。
苏承锦一马当先,而他身后的安北军,已经不再是当初那支初建时略显稚嫩的军队。
经过血与火的洗礼,经过严酷的训练,更换了全新的兵刃,如今的他们,每一个士卒的眼神中,都带着一股狼一般的凶悍与自信。
苏承锦勒住缰绳,身后的钢铁洪流随之缓缓停下,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没有一丝杂音。
他目光如炬,扫过前方白茫茫的一片。
“花羽!”
“末将在!”
那个头上依旧扎着几根翎羽的年轻将领策马而出,脸上不见了往日的顽劣,满是肃然。
“率雁翎骑,以一字阵展开,向胶州城方向进行斥候探查!”
苏承锦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分出三支小队,分别探查朔方、靖戎、威虏三城动向!”
“是!”
花羽抱拳领命。
“苏知恩!苏掠!”
“末将在!”
一白一黑两道身影策马而出,气势沉凝如山。
“你二人各率白龙骑、玄狼骑,于雁翎骑后方十里掠阵!”
苏承锦的目光变得凌厉。
“一旦遭遇敌军小股骑兵,不必请示,立刻吃掉他们!”
“末将遵命!”
三员大将领命,没有丝毫拖沓,各自拨转马头,回到本部阵中。
很快,三支各达五千人的骑兵,从主阵中分离而出,迅速消失在风雪深处。
看着远去的先头部队,苏承锦才将目光收回,看向身旁的赵无疆与迟临。
“我们放缓速度,稳步推进。”
“等诸葛凡的步卒抵达后,再做计较。”
“是,殿下!”
两位沉稳的大将齐声应诺。
庞大的骑军主力,再次向前移动。
江明月与苏承锦并肩而行。
她看着苏承锦平静的侧脸,轻声开口。
“这一次,你怎么没让百里琼瑶跟着来?”
苏承锦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声音平淡无波。
“上一次在岭谷关,她确实起到了奇效。”
“但我的想法,永远不会变。”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一股掌控一切的自信。
“我可以助她有朝一日入主大鬼国王庭,但前提是,她得听话。”
“既然她想在王府里耍她公主的脾气,那就让她耍。”
“没了她,我一样能跟百里元治掰手腕。”
江明月点了点头,她早已习惯了自己夫君这种运筹帷幄的姿态。
“苏十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有。”
苏承锦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百里元治确实如我们所料,将胶州城的所有守军,全部带走了。”
“现在的胶州城,就是一座不设防的空城。”
说到这里,连苏承锦自己都感到一丝费解。
“我有点看不懂,他到底想干什么了。”
江明月闻言,却是嫣然一笑,那笑容在风雪中,明艳动人。
“管他要干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强军练兵,非一日之功。”
“但如今的我们,也绝非上一次那群束手无策、任人屠宰的羔羊了!”
苏承锦看着她眼中那熠熠生辉的自信,也不由得笑了。
是啊。
无论百里元治布下了何等惊天的陷阱。
战争,终究要靠刀剑来说话。
而这一次,他们的刀,足够利!
……
胶州腹地,雪原之上。
花羽一马当先,率领着五千雁翎骑,如同一张巨大的黑网,在雪白的大地上缓缓铺开。
他们已经深入胶州城附近百里之内。
一路行来,竟连一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反常的景象,让所有雁翎骑的士卒都绷紧了神经。
就在这时,花羽猛地勒住了缰绳,目光锐利地扫向地面。
雪地上,出现了一片杂乱的马蹄印。
那蹄印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鬼哨子!
花羽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从箭囊中抽出一支顶端系着红布的响箭,看也不看,反手便搭在弓弦之上,向着天空猛地射出!
“咻——嗡——”刺耳的尖啸声划破天际,那独特的嗡鸣声,清晰地传遍了方圆数里的每一个角落。
这是信号!
敌情出现,全军变阵,警戒四周!
原本排着一字阵的雁翎骑,在听到响箭声的瞬间,瞬间运转起来。
数千骑兵,以百人为单位,迅速化作数十个独立的小型锋矢阵,调整方向,朝着各自负责的区域,缓缓推进。
所有士卒,几乎在同一时间,右手握住了腰间那柄崭新的“安北刀”的刀柄。
冰冷的触感,让他们的血液都开始沸腾。
花羽所在的百人队,沿着蹄印最密集的方向,向前推进了不过两里地。
一片低矮的丘陵之后,一支约莫数十人的大鬼国斥候小队,赫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之中!
那群鬼哨子显然也发现了他们,一阵人仰马翻的骚乱后,正手忙脚乱地准备上马。
花羽的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般的笑容。
他缓缓举起了干戚为他特制的那张深褐色硬弓。
身后,百名雁翎骑见统领搭弓,立刻训练有素地分成了两队。
五十骑保持着匀速,继续向前压迫了五十步,战马小跑间,骑手们纷纷摘下骑弓,搭上箭矢,冰冷的箭头遥遥锁定了远方的敌人。
另外五十骑,则由钱之为带领,继续先向前冲锋。
“上马!迎敌!”
那边的鬼哨子小队头领,终于跨上了战马,他刚刚举起弯刀,声嘶力竭地吼出命令。
然而,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一道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流光,撕裂了数百步的风雪!
“噗——”
一声闷响。
那名鬼哨子头领的喉咙处,猛地炸开一团血雾。
那支势大力沉的羽箭,不仅洞穿了他的脖颈,巨大的惯性力量,甚至带着他的血肉与碎骨,继续向前飞行了数尺,才“咄”的一声,深深贯入后方的雪地之中,只留下箭羽在寒风中剧烈地颤动。
全场,一片死寂。
所有的鬼哨子都惊恐地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只见二百步之外,那个身形并不算高大的南朝将领,依旧保持着拉弓的姿态。
花羽缓缓吐出一口白气,感受着新弓传来的强劲力道,嘴角咧开一个满意的笑容。
这第一箭,还不错。
“放!”
随着花羽一声令下,他身后的五十名雁翎骑同时松开了弓弦。
“嗡——”
密集的箭雨,带着死亡的呼啸,瞬间跨越了百步的距离,如同一片乌云,兜头盖脸地砸进了鬼哨子的队伍之中。
惨叫声,此起彼伏!
就在鬼哨子们躲避箭雨,阵型大乱的瞬间。
“杀!”
钱之为的暴喝声,如同惊雷炸响!
五十名早已冲锋的雁翎骑,冲入敌阵!
马蹄轰鸣,大地震颤!
五十骑,化作一柄无坚不摧的黑色利刃,狠狠地凿进了那支已然混乱的鬼哨-子队伍中。
“噗嗤!”
钱之为一马当先,手中的安北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一名刚刚举起弯刀试图格挡的鬼哨子,连人带刀,被瞬间劈成了两半!
那锋利的刀锋,斩断骨骼与铁器,竟没有丝毫的凝滞!
紧随其后的雁翎骑士卒,更是如虎入羊群。
他们手中的安北刀,比大鬼国的弯刀更长,更重,也更锋利!
每一次挥砍,都带起大片的血花。
曾经让他们头疼不已,滑溜如泥鳅的鬼哨子,此刻在他们面前,却如同待宰的羔羊。
这些鬼哨子的个人骑术或许依旧精湛,但他们的兵器、他们的战术配合,在脱胎换骨的安北军面前,已经完全落入了下风!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屠杀。
不出一刻钟。
战斗,便已结束。
雪地上,躺满了数十具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将白色的积雪染成了刺眼的殷红。
而雁翎骑这边,无一人阵亡,甚至连一个重伤的都没有。
钱之为策马立于尸山血海之中,他缓缓举起手中那依旧闪烁着寒芒的安北刀。
“刷——”
他手腕一抖,刀身上的血珠被尽数甩落。
“噌!”
收刀入鞘。
他身后的五十名士卒,也做出了整齐划一的动作,甩刀,入鞘,没有一丝多余的声音。
钱之为策马回到花羽身边,脸上带着一丝酣畅淋漓的快意。
花羽看着他,笑着调侃道:“行啊,老钱,长进不小啊。”
钱之为白了他一眼,故意板起脸:“小娃娃,怎么跟长辈说话呢?”
“啪!”
花羽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他头盔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怎么跟你的顶头上司说话呢?”
钱之为摸了摸脑袋,一脸的无奈。
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
花羽不再与他玩笑,脸上的笑容收敛,目光再次投向前方那片未知的雪原。
“继续前进!”
……
当苏知恩和苏掠率领白龙、玄狼二骑赶到时,战斗早已结束。
看着遍地的鬼哨子尸体,苏知恩无奈地笑了笑。
“雁翎骑这帮家伙,真是长进了不少。”
苏掠没有说话,只是用手紧了紧手中那柄偃月刀,那动作里的含义,不言而喻。
他想打仗。
他身后的玄狼骑,更是个个摩拳擦掌。
也不知道是苏掠的性子使然,还是机缘巧合,整个安北军中的刺头、悍不畏死的亡命徒,几乎都被他招揽进了玄狼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