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的阳光带着秋日特有的暖意,洒在九皇子府的庭院里。
石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苏承锦靠在椅背上,神态懒散,有一搭没一搭地给江明月夹着菜。
气氛正好。
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
苏承锦抬了抬眼皮,看向院门口。
苏承武身着一袭常服,面色平静,但那快于往常的步伐和紧抿的嘴角,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你倒是会赶时候。”
苏承锦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几分揶揄。
他对着一旁侍立的侍女小琴扬了扬下巴。
“小琴,再去拿副碗筷。”
“是,殿下。”
小琴应声而去。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回苏承武身上,后者已经自顾自地在石桌旁坐下,端起一杯凉茶便灌了下去。
“怎么了?”
苏承锦慢悠悠地问道。
“早朝出事了?”
苏承武将茶杯放下,发出“砰”的一声轻响。
他“嗯”了一声。
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苏承锦笑了笑,又替江明月倒了杯水。
“看你这样子,不像是坏事。”
“说吧,父皇同意你娶红袖了?”
苏承武的表情这才缓和了几分,再次“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这不是好事?”
“是好事。”
苏承武的眉头却又皱了起来。
“只不过,我有些担心,父皇会不会派人去查她的背景。”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一定会。”
“但你不是都收拾干净了吗,担心什么?”
这时,小琴已经将碗筷拿了过来。
苏承武接过,拿起筷子,却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苏承锦,沉声道:“怕百密一疏。”
苏承锦夹了一筷子青笋放到自己碗里,白了他一眼。
“你最近来我这儿是越发勤了,怎么,拿我这府邸当你自己家了?”
“到时候真要查出点什么,牵连上我,看我跟不跟你计较。”
苏承武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夹了口菜,快速地扒了两口饭,仿佛饿了许久。
庭院里安静了一瞬。
只有碗筷碰撞的清脆声响。
江明月、白知月和顾清清三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们都清楚,苏承武这般姿态,必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对了。”
苏承武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咽下口中的饭菜,抬起头。
“今日早朝,卓知平以贪腐一事,将苏承瑞拉下来了。”
话音落下。
桌旁的四个人的动作,齐齐一顿。
江明月清亮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白知月和顾清清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苏承锦皱起了眉头,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他动手这么快?”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
“给我讲讲。”
苏承武点了点头,将早朝之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他说得很快,但条理清晰,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随着他的叙述,苏承锦脸上的表情也变得生动而形象。
从最初的意外,到中途的了然,再到最后的玩味。
听完之后,苏承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随即无奈一笑。
“大哥还是原来的大哥,一点没变。”
苏承武点了点头,脸上也露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他那点傲气,说实话,我也挺佩服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不觉得他就这么认了。”
“当然。”
苏承锦笑了笑,重新拿起筷子。
“咱们这位大哥,可是凭自己的本事,在朝堂上,跟老三还有卓知平那个老狐狸斗了好几年的主。”
“他要是没有后手,他就不是苏承瑞了。”
苏承锦喝了口水,声音平静,却带着洞悉一切的锐利。
“苏承瑞这么快认罪,看似愚蠢,实则……是拿准了父皇的心思。”
江明月忍不住开口问道:“什么心思?”
“父子之情。”
苏承锦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父皇生性多疑,但同样,也极为看重亲情,否则也不会因为我一幅画就那般失态。”
“苏承瑞若是在大殿之上抵死不认,与苏承明和卓知平据理力争,那场面会变成什么样?”
他看向苏承武。
苏承武笑着开口。
“会变成一场难看的、赤裸裸的皇子夺嫡攻讦。”
“父皇最厌恶的,便是这个。”
“没错。”
苏承锦点了点头。
“一旦争辩,父皇为了平息朝堂,为了皇家颜面,必然会下令让缉查司彻查到底。”
“到了那个地步,苏承瑞只会被挖出更多的东西,死得更惨。”
“所以,他干脆认了。”
苏承锦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把自己摆在了一个‘知错’、‘认罚’的儿子的位置上,甚至不惜用提及四哥苏承知的事情来刺激父皇,让父皇的怒火,从一个君王的愤怒,转变为一个父亲的失望。”
“君王一怒,伏尸百万。”
“可父亲打儿子,就算打得再狠,终究会手下留情。”
“所以,他赌父皇不会真的废了他。”
“结果,他赌赢了。”
苏承武长长地叹了口气,由衷地感叹道:“是啊,他确实是咱们兄弟几个里,最了解父皇的人。”
说完,他眉头紧锁。
“难道他要……”
苏承锦没有说话,只是端起酒杯,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眼神幽深。
那意思,已不言而喻。
“造反?”
江明月停下了夹菜的动作,满脸的难以置信。
一个皇子,在京城之中,天子脚下,造反?
这听起来太过疯狂。
苏承武却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脸色凝重。
“别忘了,苏承瑞这些年贪来的钱,究竟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
“说不定,早就被他拿去养了不少死士,藏在某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
“嗯。”
苏承锦终于应了一声。
他放下碗筷,擦了擦嘴。
“先看看吧,不必太过惊慌。”
他的目光转向苏承武,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话说,你要是苏承瑞,你会选在哪天动手?”
苏承武闻言一愣,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
“这还用说?”
“仲秋当天。”
苏承锦“啧”了一声,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蓝天白云。
“果然啊,世事总不如意。”
苏承武看了他一眼,捕捉到了他话里的深意。
“怎么?你原本也打算在仲秋那天搞事?”
“嗯。”
苏承锦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本来想借着寻诗会,把去关北的事情彻底敲定下来。”“不过……”
他话锋一转,嘴角重新挂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也没大碍,不耽误我这边。”
他坐直身子,看着苏承武,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不过事后,五哥,你可得多劝劝父皇了。”
“京城出了这么大的乱子,他心情肯定不好,到时候别把火气撒在我身上。”
苏承武挑了挑眉,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看来,你是打算趁着这股东风,将你前往关北一事,彻底坐实。”
“聪明。”
苏承锦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知道了。”
苏承武也放下了碗筷,站起身。
“该说的都说了,我先回了。”
“你也一样,近来都小心些,保不准苏承瑞那个疯子会做什么。”
“上次秋猎他没弄死你,不代表这次你也能逃过去。”
“放心。”
苏承锦笑着点头,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苏承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庭院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但空气中那份悠闲的暖意,早已被一股无形的肃杀所取代。
江明月三女的目光,齐齐落在了苏承锦的身上。
苏承锦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
他的目光扫过三女的脸,最后停留在顾清清身上。
“清清。”
顾清清应声抬头。
“安排人,立刻去坡儿山。”
“让庄崖,亲自带八百府兵,今夜便秘密入城。”
苏承锦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人进来后,打散了,全部藏起来,不要惊动任何人。”
顾清清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干脆利落地起身离开。
苏承锦的目光,又转向了白知月。
“知月。”
“殿下请吩咐。”
白知月妩媚一笑,眼波流转。
“你亲自去跟诸葛凡说一下。”
“仲秋那天,让他替我去一趟夜画楼。”
白知月瞬间明白了苏承锦的意图,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殿下放心,妾身一定把话带到。”
她也随之起身,身姿摇曳地离去。
石桌旁,只剩下了苏承锦和江明月两人。
江明月看着他,清亮的眸子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她看着这个男人,在短短几句话之间,便完成了所有的布置。
那种从容,那种自信,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心安,却又有一丝被排斥在外的失落。
“我呢?”
她忍不住问道。
苏承锦闻言,转过头,看着她那带着几分委屈和不甘的小脸,忽然笑了。
他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你?”
他拉长了声音,故作神秘。
“你当然是……过几日,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陪我这个夫君,去参加仲秋夜宴啊。”
“你可是平景将军,我的门面,到时候可得给我撑住了。”
他的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的亲昵。
江明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话语弄得一愣,脸颊瞬间泛起一抹红晕。
她拍开苏承锦的手,嘴上却是不饶人。
“谁要当你的门面!”
话虽如此,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却泄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大皇子府。
与外界想象中的愁云惨淡、人心惶惶截然不同,府内一如往昔,静谧地听不到一声多余的叹息。
庭院深处,凉亭之内,一局棋已至中盘。
苏承瑞身着一袭月白常服,失了朝服的威严,却多了一分文人雅士的清贵。
他脸上不见半分今日在朝堂上的狼狈与血污,神情平静,指间拈着一枚黑子,久久未落。
他对面,是他的幕僚,上官白秀。
上官白秀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面容和煦,气质温润。
他看着棋盘,又抬眼看了看苏承瑞。
“啪。”
上官白秀落下一子,白子截断黑子大龙的归路,清脆的落子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真的想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棋,又像是在问别的。
“此事一旦做了,便再无半分回旋的余地。”
苏承瑞的目光从棋盘上抬起,看向庭院中那棵开始落叶的梧桐,眼神幽深。
“回旋的余地?”
他自嘲一笑,声音里带着一丝冰冷的金属质感。
“白秀,你告诉我,我如今还有什么余地?”
“今日在明和殿上,父皇的态度,你也知道了。”
“禁足府中,听着是给了我体面,实则,与圈禁宗府何异?”
他收回目光,终于将手中的黑子落下。
“啪。”
棋子砸在棋盘上,声音沉重。
那一子,没有去救岌岌可危的大龙,反而如一把尖刀,直插入白子的腹地,摆出了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
“我如今哪怕不这么做,太子之位也与我无缘了。”
苏承瑞的面容平静得可怕,那双曾总是盛满傲慢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死水般的寂静。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老三那个废物,坐上那个位置?”
“我不同意。”
他又拈起一枚黑子,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仿佛在审视自己的江山。
“父皇他……很有趣。”
“这么多年,他一边纵容我们兄弟二人在朝堂之上如乌眼鸡一般争斗,看着我们互相撕咬,彼此消耗。”
“一边,又打着兄友弟恭的旗号,希望我们和平相处,共享天伦。”
“白秀,你说,这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的声音里没有怨毒,只有一种极致的,看透了一切的冷漠。
“既然他不愿意将太子之位给我,那便我自己来拿。”
苏承瑞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无尽的疯狂。
“我,并非当年的苏承知。”
上官白秀看着他,看着棋盘上那决绝的黑子,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自己这位主君,心意已决。
任何劝说,都已是徒劳。
他缓缓伸出手,从棋盒中取出一枚白子。
“殿下,您当真想要这般做,我仍想劝您,还是去找贵……”
他的话未说完,便被苏承瑞一道冰冷的眼神打断。
那眼神,让上官白秀后面的话,尽数卡在了喉咙里。
苏承瑞眼中的冰冷很快散去,化作一丝复杂的笑意。
“白秀,你不懂。”
“我已经给母妃添了太多麻烦。”
“此事,从头到尾,都不能让她沾染分毫,更不能跟习家有半点关系。”
他看着棋盘,声音平静地像是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成了,她依旧是这后宫之中,最尊贵的习贵妃。”
“倘若败了……”
苏承瑞顿了顿,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我能做的,也只是保下她。”
“只要我死了,父皇看在多年的情分上,不会为难她的。”
上官白秀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想说,帝王之家,何来情分。
但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凉亭外,单膝跪地,头颅深埋。
“殿下。”
苏承瑞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人手,已经尽数安插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