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六月十四日，炎朝外海防线。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浪涛还裹着未散的震波，翻涌时溅起的水珠落在装甲甲板上，瞬间就蒸腾出一缕白汽。战斗结束已经整整三个时辰，可空气里依旧飘着灼热的硫磺味，混着深海灾厄特有的腥气，吸进肺里像含了块烧红的碎铁。海面上漂浮着断裂的舰炮残片，几缕淡黑色的灾厄黏液正被海水慢慢稀释，连盘旋的海鸟都不敢靠近这片刚被蛮力犁过的海域。

“哗啦——”

一道银白的身影猛地破水而出，带起的水柱足有十几米高。余汐背后的光翼还沾着深海的海藻，翅膀一振便掠到百米高空，稳稳停在杨昕身侧，气流卷得她额前的碎发向后飞扬。她脸上的面罩还留着一道被尾鳍扫出的裂痕，声音里带着未褪尽的喘息：“杨姐，那条黑泥鳅不见了！我把方圆三十海里的海底都搜了三遍，连它掉的鳞片都没找到半片。”

杨昕悬在风里，一身海防指挥官的墨色作战服还沾着未干的海水，指尖捏着的探测晶石正微微发烫。她没有立刻回应余汐，目光沉沉地投向远处翻涌的迷雾，眉峰拧成了一道坚硬的沟壑。

方才的激战还历历在目——那条盘踞外海百年的深海黑蛟疯了一样撞向炎朝耗费数十年布下的边界屏障，龙尾扫过之处，连空间都震出了细碎的裂纹。她们三个联手拼到异能几乎耗尽，眼睁睁看着那道由无数道家阵纹凝成的光膜被撞开一道数十丈宽的大裂缝，当时所有人都以为这头老怪物是要拼着神魂俱灭也要冲进内海。

可偏偏从那之后，它就像水滴融进了海里，没了踪迹。

更诡异的是，阵法警报只在屏障破碎时响过一阵，之后只有几头等级不高的高阶海洋灾厄顺着缺口冲了出去，那道本该死死锁定黑蛟气息的道家阵法标记，自始至终都没有再亮起过。

“陆茜下去了。”杨昕终于开口，声音被海风刮得有些发哑，“她带着深海探测仪进了黑蛟的老巢，等她的消息。”

话音刚落，海面再次炸开一道水花。陆茜浑身湿透地跃上来，发梢的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滴，她脸上没了往日的轻松，伸手攥住杨昕的手臂，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杨姐，它走了。巢穴是空的，里面残留的气息显示它至少半个时辰前就离开了，方向是迷雾深处。”

杨昕猛地抬头。

厚重的灰雾在视线尽头翻涌，原本隐在雾里、只偶尔露出一角礁石的巨大黑蛟岛，此刻竟像活过来一般，正顺着海流缓缓向迷雾最深处漂移。岛上那些千年不动的黑色礁石在移动中发出沉闷的轰鸣，不过片刻功夫，整座岛屿就像被灰白的雾霭吞噬，连最后一点轮廓都彻底消失了。

余汐和陆茜同时转头看向杨昕，三双眼睛在弥漫着硝烟的海风里对视，每个人眼底都压着沉甸甸的凝重——一头活了上千年的深海霸主，拼尽全力撞开边界屏障，却不冲向内海，反而带着整座巢穴躲进了迷雾深处，这背后藏着的东西，远比正面的死战更让人不安。

就在这时，杨昕手腕上的军用通讯器突然发出尖锐的蜂鸣，刺耳的警报声刺破了海面上的沉闷：“杨指挥！8号基地城遇袭！西方的觉醒者军团突破了西侧防线，已经打到城防线下了！”

战争整整持续了十一天。

西方军团的领队托尼带着他麾下的圣光骑士团疯了一样猛攻8号基地城，城墙上的防御工事被轰碎了三层，城墙下堆满了双方觉醒者的血迹。可就在炎朝的援军即将赶到、准备把他们彻底合围的前夜，海面上突然涌起漫天的诡异黑雾，无数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低级灾厄从雾里涌了出来。托尼当机立断，带着残部连夜撤离，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只留下满地狼藉的战场，和满街尚未清理的血迹。

华夏一百九十一年，六月三十日，炎朝南部沿海，秘密军港的游艇船舱里。

王眠“迷迷糊糊”地从真皮座椅上直起身子，额前的碎发有些凌乱，她抬手揉了揉眼睛，架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下来一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呜~赢哥？”赢天臻站在几步外看着她，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蹭了蹭，泛起一阵细微的痒意。他盯着眼前这张和王眠一模一样的脸——从眼尾的小痣到嘴角的浅梨涡，甚至连她抬手扶眼镜的小动作都分毫不差，这是组织耗费半年时间造出来的替身，一比一还原到连他这个天天和王眠待在一起的人，第一眼都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唯独气味骗不了人。

一股淡淡的、像晒过的白桃混着浅淡松针的甜香味，从替身身上漫出来，那是属于王眠独有的气息，清清爽爽却又勾得人心尖发颤。赢天臻每次闻到这味道，原本冷硬得像钢铁的心，就会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一块。

“要跟我进去机库里面看看吗？”赢天臻的声音放得很轻，指了指船舱外的通道，“里面存了一批新到的高阶装备，你之前不是说想要一把顺手的短刃？”

王眠扶了扶滑下来的眼镜，睫毛轻轻颤了颤，摇了摇头：“还是不给赢哥添麻烦了，我在船上等着就好。人多眼杂，我跟着进去反而容易暴露。”

“嗯。”赢天臻没有再多劝，他伸手替她把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她温热的皮肤，“我快去快回，处理完这批物资就回来接你，很快。”

说完他转身推门走出了船舱，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缓缓合上。

王眠走到舷窗边，隔着特制的防弹玻璃，看着赢天臻穿着黑色作战服的背影沿着通道越走越远，最终消失在拐角处。这时她才看清，这艘游艇不知何时已经驶入了一个巨大的全封闭机库，四周是厚达数米的钛合金特制合金墙壁，脚下的水域和外面的深海直接连通，水面上还漂浮着几艘小型的潜水艇。

不远处的金属平台上，零散地堆放着一箱箱装备弹药，箱盖敞开的角落里，露出几枚泛着淡蓝色光晕的灾厄核心，那些箱子的包装样式，和王眠平时在活动区回收处见到的收纳箱几乎一模一样。两名穿着海防制式战斗服的年轻觉醒者正沿着通道走过来，一边弯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弹夹，一边压低声音闲聊：“听说了吗？杨指挥他们在外海没抓到那头黑蛟，上面最近都在熬夜开会，说怕有大事要发生。”“可不是嘛，昨天8号基地城的战报刚传过来，西方那些人撤得太蹊跷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半个时辰后，赢天臻带着整理好的装备回到游艇，两人并肩踏上了回岸的栈桥。他们没有直接回提前订好的酒店，就这么沿着海边的柏油马路慢慢朝南走。咸湿的海风拂过衣角，路上的行人不多，只有远处的灯塔在夜色里投下暖黄的光，两人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赢天臻就静静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被晚风撩动的发梢上，心底那份从见到她起就没平歇过的悸动，像被风拂过的海浪，一圈圈漾开。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熟悉的夜市招牌出现在眼前。

之前因为灾厄袭击封了半个月的夜市，如今终于重新亮起了灯火。危机暂时解除，市里的秩序眼看着就要全面恢复，那些平日里靠在活动区接低阶任务谋生的低阶觉醒者，个个脸上都带着松快的笑意。烧烤摊的烟火气裹着肉香飘出半条街，不少人约着许久没见的老朋友围坐在小桌子旁，碰着冰啤酒大声商量着接下来要接的新任务，要去哪个未探索的区域捞一笔。

王眠选了夜市最偏僻角落的一个露天小摊，点了两串烤鱿鱼和一碗冰粉，紧挨着赢天臻坐下，肩膀几乎贴住了他的胳膊。

赢天臻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动作自然又熟稔地搭在了她的肩上，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这一次王眠没有像以前那样微微侧身躲开，反而很轻地往他怀里靠了一点，发丝蹭过他的脖颈，软乎乎的。

赢天臻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低下头，脸凑得离她更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颈侧细腻的皮肤。

王眠浑身猛地一激灵，像有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后颈窜过，瞬间窜到了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绷紧了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赢哥，别凑那么近，痒。”

赢天臻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压不住的笑意，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里刚才王眠随手放下的竹签，已经被她下意识地摆得整整齐齐，连一点碎屑都没有剩下。他很快又把目光转回到王眠泛红的侧脸上，身体微微倾过去，嘴唇几乎贴到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裹着热气钻进她耳朵里：“我们再去老地方走走？嗯？”

“好，好。”王眠的声音带着点没褪去的颤意，连忙连连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