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开举正在托坯,弄的两个手都是黄泥。
在身后的水坑子里把手洗干净,走过来坐在石头旁的一个小木头凳子上。
“爹,你认得我吗?”顾照联蹲在石头旁看着张开举。
“爹?你叫谁爹呢?”张开举咬了一口驴打滚儿,没有嚼,仔细的端详着顾照联。
“爹,这是我老妹夫,秀英女婿,你的老姑爷儿。”
张长耀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的给张开举介绍顾照联。
“这孩子来了也不先知会一声儿,坐……坐那儿呢?”
张开举把手里的驴打滚儿放在盘子里,起身走进屋子。
踅摸了一圈儿,没有找到合适的东西,抱着自己的枕头出来。
“来,孩子,坐这儿顶上,萱呼。”
他把枕头放在石头旁,拉着顾照联,让他坐在自己的枕头上。
“爹,枕头怎么能坐呢?我蹲着就行。”
顾照联抱着张开举的枕头送进了屋子里。
一个没注意,脑袋“咚”的磕在了屋顶的檩子上。
他半猫着腰,转动身子,打量起屋子里。
看着只剩一半儿的炕席和被熏得看不出来颜色的被褥,禁不住皱了一下眉头。
“爹,你这条件挺艰苦的,我娘说你们家有个老房子了?”顾照联弓着身子从屋里出来。
“给你大哥娶媳妇儿用了,这个地窨子挺好冬暖夏凉的。”
张开举匆忙的吃了一个驴打滚儿,没有吃菜。
把剩下的菜都拨在自己喝水的茶缸子里。
上边放上驴打滚儿盖上盖儿,放在身后。
“爹,我来的着急没给您买东西,给您留一百块钱,您想吃啥自己买。”
顾照联见张开举一直搓着手不说话,就从上衣的内兜里。
拿出来一百块钱放在张开举吃饭的石头上,起身要走。
“你娘咋样?他还恨我不?”张开举见顾照联要走,就吭哧瘪肚的挤出来一句话。
“爹,这个我不太清楚,估计我娘也没时间恨你。
她来到县里嫁给一个老实巴交的酒厂工人。
又生了五个孩子,原来的日子也不太好过。
现在好了,孩子们都大了,我们都能挣钱孝敬她,她也不用出去干活儿。
反正我娘总说,咋也比在农村那个时候强。”顾照联说完转身就走,他不想再说下去,以前的事儿他心里都清楚。
“三哥,我过几天就要走了,一会儿咱们俩偷摸的去你家山上看看。
我带着仪器,您拿着锹,探点儿样本儿带回去测量一下。
你们这一代山里多少都含点东西,就是量大量小的区别。”
走的离张开举的地窨子远一些,顾照联转头和张长耀说。
“行,咱们现在就去,黑天山上有蛇,咬到就完了。”张长耀拉着顾照联紧着走。
“三哥,你等我一会儿,我去车上给你拿点东西。”
进了院子,顾照联拉开吉普车门,从里面拿出来一个蓝花布的包裹。
蓝花布包裹里包着一套蓝涤卡的衣服和裤子。
一个大肚子的罐头瓶子,里面装的是牛肉酱。
一个牛皮纸包,打开牛皮纸里面是橙黄色的橘子瓣水果糖。
“三哥,这些东西都是娘让我给你带来的。
他说你从小就馋,爱吃肉,她把牛肉炸成酱,你能多吃一段时间。
衣服是按照我的身形做的,他说你不一定有我胖,就做的瘦一些。
橘子瓣糖是你最爱吃的,娘去了好几个商店才买到。
你衣服兜里有他给你写的信,我们走了以后你再看。
娘交代我,要走的时候再把东西给你,我怕给忘了。
有时间去看看娘,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她说二哥条件好,她不惦记,就怕你跟着爹吃苦。
只要是看见和你岁数差不多大的,他就跟在人家身后看。
嘴里念叨着我家三儿也应该是长这么大了。
就是不知道这孩子胖、瘦,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没念书?
她还和我们念叨,说你那时候正在换牙,两个门牙都掉了,说话直漏风。
你吃糖块儿不含着,爱嚼,有一次把牙给硌掉了。
裤兜里还有一块上海牌手表,是娘结婚的时候买的,她一直没舍得戴。
让你不要心疼,戴着就和娘在你身边一样。”
顾照联把手表摸出来,帮张长耀戴在手腕上。
张长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泪从脸上流下来滴在衣服上。
抱着的蓝涤卡上衣上,顷刻间湿了一大片。
趁着天还没黑透,张长耀和顾照联拿着工具和仪器去了自己家的山脚下采样儿。顾照联这属于是干私活儿,大家都假装睡觉,没有人起来帮忙。
采少量样品不需要挖的太深,张长耀几锹下去就碰见了底层的岩石。
两个人弄了点样本,就往回走,顾照联做贼一样的把样本用布包起来,写上编号。
“五妮,娘给我买了衣服和东西,照联回去我想给她拿点儿钱,行吗?”
张长耀看完信,躺下后摸着枕头边的衣服和杨五妮商量。
“张长耀,娘要的不是你还给她多少钱,她是想看你。
你明天送完豆腐,耽误半天去镇上照张照片给她带回去。
你再买一块儿布料回来,我给娘做一套新衣服。”
杨五妮撸下来张长耀手腕上的手表,好奇地摆弄着。
“五妮,等我有钱了,我想去看看我娘。
十八年了,我估摸她现在都和秀兰姨一样有了白头发。”张长耀把头枕在衣服上。
“说你不尖吧,你还不傻,看娘还需要等有钱吗?
等爹回来,你们俩去二哥家的时候捎带去看看娘。
别让照联告诉她,到时候吓她一大跳。”
杨五妮从褥子里拿出十块钱塞在张长耀穿的衣服里。
天还没亮,刘长清和郑美芝三口人就来帮张长耀做豆腐。
张长耀多加了几斤豆,用小包压出来豆腐留着自己家吃。
豆腐脑和豆腐籽的,趁着热乎一个人盛了一碗。
里面拌上酱油和辣酱面,就着用黄米面炸的油炸糕还有粘糕饼子吃。
油炸糕是给地质队的几个人吃的,里面包的饭豆馅儿,在油里炸的金黄酥脆。
粘糕饼子也是黄米面包的饭豆馅儿,不过不是油炸。
是在锅里烙熟的,给家里人自己吃的,这样省油。
等干活儿的人都走了以后,赵秀兰看着孩子。
杨五妮从外屋地下的碗架子底下掏出来张开举后做的那把洋泡递给郑美芝。
“五妮,你这样一整,好像侯大眼睛真能在路上堵着咱俩似的
别……别拿着这个了,五妮,我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