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石头正蹲在沟边拿草茎剔锄头上的泥,看见裴毅走过来,把锄头往地上一拄,问:
“怎么了?”
裴毅在陈石头旁边蹲下来,手里拿着那根标尺,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
一条横线代表沟壕,横线后面又画了一条竖线,竖线上画了几个小方块代表墙垛。
他画完了,把标尺搁在膝盖上,说:
“陈叔,我上次爹提过那个围墙的计划,就是在沟壕后面再建一道石基木栅墙,墙头能走人,居高临下射箭,防野兽也防人。我这两天又琢磨了一下,觉得......”
“你这个想法是好的。”
陈石头打断他,用手指点着地上那个示意图.
“但你看,你现在画的这道墙,是在沟壕后面。沟壕还没挖完,墙建在哪里?建在半截沟壕后面,人家绕个弯就过来了,你这墙就白建了。”
他把手指往前挪了挪,点在沟壕那条线上.
“先挖沟。沟挖通了,土堆高了,野兽就进不来。野兽进不来,人想翻进来就得先过沟,过沟的时候他就是活靶子。那时候你再在后面建墙,墙不用太高,六尺就够了,箭垛子一搭,居高临下,谁来谁死。但是现在......”
他站了起来,看了看四周,拍了拍手上的土,道:
“先挖沟。饭要一口一口吃,工事要一层一层修。”
裴毅低头看着地上那个示意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标尺拿起来,在示意图的后面又画了一条虚线,说:
“那这道墙就留着当虚线的,先把实线的沟壕挖通。”
他把地上的图用脚抹平了,说:
“陈叔,我明白了。等沟壕全部完工,我再来跟你商量围墙的事。”
陈石头看着他,赞许的笑着看向他。
这孩子跟他爹不一样。
裴元绍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将军,做事雷厉风行,说干就干。
裴毅却更像一个懂得长远规划的军师,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等待。
这两种人,山谷里都需要。
陈石头把锄头往肩上一扛。
“行,等你把围墙的方案再细化一下,画个图,拿来给我和你爹一起看。”
太阳越升越高,大家又埋头干了大半个时辰,沟壕的轮廓在一锄头一锄头的挖掘中慢慢地往前延伸。
东段这边,已经挖了十几步的长度,沟壁修得又直又平,沟底的碎石也被清得干干净净。
西段那边,江天带着人也推进得很快。
到了中午,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陈石头直起腰,把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拄,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朝两边喊了一声:
“收工,回家吃饭,下午接着干!”
大家从沟壕里爬出来,把搭在树枝上的棉袄重新穿上。
一行人沿着山坡往下走,山谷里各家各户的灶房烟囱都冒起了炊烟,柴火味和饭菜的香气顺着山坡飘上来。
远远地能看见几个女人的身影在灶房和菜园子之间进进出出,孩子们蹲在水潭边的小池子洗菜,水花溅得老高,笑声顺着溪水飘过来,清脆的很。
陈石头走在最前面,看着山谷里这一片安宁的景象,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些。
-
周大牛父子俩从山谷出来,沿着山路走了整整四天。
这次只有他们爷俩走这条山路,显得这四天的山路又长又闷。
山路上树木稀疏的雪化得差不多了,泥浆子混着碎石子,踩上去滑溜溜的,周小山在第二天就摔了一跤,爬起来的时候膝盖上蹭破了一块皮。
树木密集的地方,雪还是挺厚的,并且都是一些冰渣,走一步滑两步。
晚上爷俩找个背风的岩缝或者大树底下缩着睡一宿,拢一小堆火,烤几个从山谷里带出来的红薯,就着竹筒里的凉水咽下去。
到了第四天下午,翻过最后一道山梁,远远地看见山脚下那片熟悉的平地,周大牛的脚步反而慢下来了。
(这两人是石桥村的,要到了外山又沿着山脊往北走一段,越过云雾镇才能到石桥村)石桥村还是那个石桥村,但又好像不是了。
村道旁的树,枝丫光秃秃的,树底下那块刻着“石桥村”三个字的界石被雪水冲歪了,斜斜地插在泥里。
村子里多了些人气,远远地能看见几间屋顶上冒炊烟,有几户人家的院子里晾着衣裳。
但也多了些陌生的面孔。
村口一个挑水的汉子看见他们爷俩从山路上下来,停下脚步打量了两眼,眼神里带着警觉和好奇,但没有打招呼,只是挑着水桶转身走了。
周大牛也没心思寒暄,带着周小山径直往自己家的方向走。
他家的老屋靠着一个小土坡,是当年他爹和他两人亲手盖起来的。
逃难走的时候他在门上挂了把锁,心想这把锁也许还能等到主人回来。
远远地看见那间屋子的屋顶时,他心里就像被人攥了一把,因为屋顶塌了。
大雪把屋梁压断了,椽子断了好几根,茅草发黑,还撒了一地,土墙上裂了两道从上贯到下的大口子,门框歪了,门板斜挂在门框上,那把锁还挂着,但锁着的已经是一间不能住人的破屋子了。
周大牛站在门口,把门板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看。
屋里地上长了一层白毛,是从墙缝里渗进来的雪水泡出来的,桌椅板凳全都泡胀变形了,一股浓烈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退了一步。
他什么也没说,把门板重新拉上,转过身在门口的石头墩子上坐了一会儿。
周小山站在旁边看着他爹,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逃难后,他们也回来过一次,那次房子还是完整的,只是多了很多灰。
这次回来,他在路上想了很多回来后要做的事:收拾屋子、打扫院子、去溪边挑水。
但眼前这间屋子根本没法收拾了。
“走吧。”周大牛站起来,语气听着挺平静的。
“趁天还没黑,找个能住的地方。”
爷俩在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村子西头找到一间半塌的空屋子。
这屋子看样子也是遭了雪灾,西边的屋顶塌了一角,半堵墙倒了,碎石和烂泥堆在地上,但东边那半间还算完整。
墙站着,屋顶也没塌,屋里有一张土炕,炕面有一个角落了雪,其他地方只有灰。
灶台上豁了一个角,但灶膛还是好的,能生火。
周大牛去收拾了一点干的茅草打算拿来做引火柴,旁边有三张完全没法用的椅子可以拆了做柴火。
周小山到溪边打了一桶水回来,把炕面和灶台擦了一遍。
周大牛又在屋里转了一圈,把靠倒塌的那半边墙用几根从老屋拆下来的破门板挡了挡,又搬了块大石头压在门板底下。
折腾了大半个时辰,这半间破屋子总算有了点能住人的样子。
爷俩在灶膛里拢了一小堆火,火光映在半塌的墙壁上,忽明忽暗的,但暖和是真的暖和。
周小山蹲在灶膛口,拿一根木棍拨着火,忽然开口问:
“爹,接下来咱们咋办?是先建房子,还是先咋的?”
周大牛正从背篓里拿出几个红薯准备烤着吃,听见儿子问这话,手停了一下,然后把红薯一个一个埋到了火堆里。
“房子肯定得建。不建房子住哪?”
他的目光在屋里那半面塌墙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头顶那几根勉强撑着的房梁上。
“但是建房子这事不急在一时。咱们先在这里对付一阵,明天我再在村里转转,看还有没有更好的空屋子。要是能找到一间完好的,咱就先住着,不用急着盖。实在找不到,再自己动手慢慢修。”
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继续说:
“盖房子是大事,得花钱。买木料要钱,买瓦片要钱,要是请人帮忙还得开工钱。咱们那点银子,得省着花。”
“省着花干啥?”周小山问。
“干啥?”
周大牛被他问得差点笑出来,但嘴角刚翘了一下又收回去了,换上了一副半真半假的严肃表情。
“给你娶媳妇。你今年都十八了,要不是碰上这世道,像你这么大的后生,家里早就该张罗说亲了。你娘走了,这事就得我来操心。咱们先攒钱,等有了房子,爹就托人给你说门亲事。”
周小山没想到话头一下子转到了自己身上,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拨火,但耳朵尖在火光里红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