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卿云说完这些话,朝记者们微微鞠了一躬。
随后便拎起行李箱,朝陈念薇的方向走去。
记者们还想追问……
有人试图从保安的人墙缝隙里钻过去。
有人大声喊“周先生再说一个问题”……
但机场保安已经在他身后合拢了人墙。
胳膊挽着胳膊形成了一道新的防线。
刚才那个帽子被挤歪的年轻保安把帽子扶正。
朝人群喊了一句:“采访结束了!请让一让!让旅客正常通行!”
他的声音还有点嫩。
但脸上的表情却坚毅无比。
陈念薇笑着看着周卿云略显狼狈的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航班信息的?”
“想知道,当然就可以知道了。”
陈念薇笑着有些调皮的说道
“是新华社驻伦敦分社发回来的通稿里写了你的航班号。”
“他们大概觉得全国记者都需要这个信息……”
“我来的时候看到停车场停了至少三辆带电视台台标的转播车。”
“路上再跟你细说。现在最要紧的事是把你从这儿弄出去。”
“后门我已经安排好了。”
车子驶出机场,沿着梧桐大道往复旦方向开。
路边的自行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骑车的人缩着脖子,手套和棉袄把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有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小伙子从车旁经过。
车后座上绑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的封面隐约能看见“人间烟火”几个字。
周卿云靠在座椅上,把大衣领子松了松,闭上眼睛。
一直到车子驶进了复旦校园,停在了庐山村门口。
陈念薇也学着周卿云的样子,将自己整个人都丢在柔软的座椅中。
“说吧。什么事?”
“拆迁的事,老郑昨天把所有签好的协议汇总过来了。”
“有一点小小的问题。”
“什么问题?”
周卿云睁开眼,有点意外的看向陈念薇,这件事在他离开上海之前不是已经谈好了吗?怎么突然就出问题了,这可不像陈念薇做事的风格。
“有一家,就是张全有那一户……至今还没松口。”
陈念薇闭着眼,整个人都透露着一丝疲惫。
“他在村里放话,说要分空中花园的产权。”
“不是补偿款的问题,是要分房子。这条件我们根本没法谈……”
“一旦开了口子,所有人都会扑上来咬下我们一块肉。”
“张全有。”
周卿云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他想起那个坐在昏暗白炽灯下的国字脸汉子,手上有砖窑烫出的疤。
说话的时候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对……
是目的本身就不在拆迁协议上的那种不对。
“不用急。图纸还没出来,我们还有时间。”
“你让公司的人多去做做他的思想工作,实在不行,我们就把拆迁补偿再提一提。”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冷风灌进来一点。
“老郑知道该怎么做。告诉他别跟张全有起正面冲突。”
“同时和其他人谈妥了之后,把已经签约的名单贴在村委会门口。”
“让全村人都看到谁签了谁没签。”
“张全有的压力不该来自我们,该来自他身边的人。”
陈念薇没有回答,只是微微的点点头。
“我会安排下去的。”
“但是,我感觉这件事后面透着诡异。”
“那家人的态度完全不像是在谈判。”
“他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在搅和事情,目的就是让我们的拆迁工作进行不下去。”
周卿云听到这里,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件事在他看来并不是什么大事。
和整个工程相比,一家人的拆迁真的只是一件小的不能再小的事情。
无非是钱多钱少的问题。
他总能出的起一个让他不得不同意的价格出来的。
想到这,他重新闭上眼睛。
现在的他,只想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倒一倒时差,好好的让绷紧了这么长时间的神经放松一下。
……
而在陕北,在白石村,在周卿云家的窑洞中,此刻围着一堆人正在烤炭火。窑洞还是那孔老窑洞,窑脸朝南,冬暖夏凉。
靠炕头那面墙上贴着一张刚从《人民日报》上剪下来的周卿云照片。
炉子上摆着几个搪瓷缸,缸子里的砖茶冒着细细的白汽。
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在铁盆里噼啪作响。
火光把围坐的人脸照得忽明忽暗,也把墙上那张周卿云的照片照得忽明忽暗。
周母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
针脚细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每一针的间距都一模一样。
现在周卿云穿皮鞋的时候比穿布鞋的时候多得多。
但她还是每年冬天给他纳一双新的,纳好了放在炕头的木柜子里。
等着他回家的时候穿。
柜子里已经攒了三四双新鞋了,每一双都包在旧报纸里。
满仓叔坐在她对面的小马扎上。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划火柴的手抖了三次都划不着……
最后他干脆把火柴扔回桌上,从炭盆里夹出一块烧红的木炭凑到烟头上。
猛吸了两口,烟丝被炭火烫得嗞嗞响。
一缕青烟从烟头上袅袅地升起来。
在炭火的热气里打着旋往窑洞顶上飘。
“大妹子啊,你家卿云娃子现在了不得了。”
“他把国外最有名的奖都拿回来了,还有那个什么茅盾文学奖……”
满仓叔把烟夹在手指间,青烟从他指缝里钻出来,在空中画出一道细细的线。
“我打小就看这孩子有出息。”
“我以前看他把那一页一页的字吃进去,心里就想。”
“这娃将来肯定不是在地里刨食的人。”
“但我当时想的就是他将来能当个老师,或者在镇上供销社当个会计……”
“那已经是咱村最好的工作了。”
“我哪能想到他这么有出息?出息到这程度。”
“出息到全国人民都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被烟熏出来的眼泪……
那些在电话里说不出口的,在酒厂车间里不好意思说的。
在村委会开会时觉得太煽情的话,全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