庐山村书房内,《新月》的撰写已经过半。
周卿云刚刚写完一个小高潮……
贝拉在雨中看到爱德华的幻影那段。
钢笔搁在笔搁上,墨水还没干透。
他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肩膀的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像是某种被拧了太久的发条终于松了一格。
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泛着一层深绿色的光。
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吵着什么……
大概又在争那根最高的枝桠。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让春风吹进来。
忽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这个学期,自己似乎除了那次请假,就再也没去过学校。
这学生当得似乎有点太不负责任了。
而且最近寝室那群活宝也不来庐山村找自己了。
之前有企鹅出版社那些人在。
院子里成天围着一群外国人……
他们不来还情有可原。
现在人都走光了,巷口恢复了往常的安静。
也不来冒个泡,这就有点匪夷所思了。
想到这,周卿云突然没了继续写下去的冲动。
把钢笔帽拧好搁在笔搁上,决定出去走走。
自己这次闭关写作的时间似乎太久了一点。
久到快忘了校园里那些梧桐树长什么样子了。
齐又晴还在学校上课……
她这学期选了一门现代文学史的选修课。
每周三下午都要去系里听讲座。
周卿云就这样自己一个人,也没骑自行车。
一步步慢慢向着学校走去。
四月的复旦校园正是最美的季节。
梧桐树的新叶遮天蔽日。
把整条林荫道笼在一片嫩绿色的光晕里。
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一块一块不规则的光斑。
踩上去的时候光斑会在鞋面上跳一下,然后落到肩膀上。
操场上有学生在踢足球,哨声时远时近。
偶尔传来一阵进了球之后的欢呼。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红的粉的白的。
被午后的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晃。
路上遇见不少同学。
很多人见到周卿云的第一反应是先愣一下……
然后才笑着和他打招呼。
不少人周卿云都不认识,但也不耽误他笑着回应。有个抱着一摞书的女生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去好几步才反应过来,回头喊了一声:
“周学长好!”
喊完之后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手里的书掉地上。
旁边路过的人帮她扶了一把,她红着脸说了句:
“谢谢。”
再回头看的时候周卿云已经走出去好几米了。
来到男生寝室,走廊里还是那股熟悉的混合味道……
洗衣粉、球鞋、墨水和青春。
不知道是谁在走廊尽头的水房里洗衣服。
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水声顺着走廊一路传过来。
和某个寝室里传出来的收音机声混在一起。
周卿云推开307寝室的门,寝室几人都在。
王建国正趴在上铺翻一本武侠小说。
那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书脊上贴着的图书馆标签被撕掉了一半。
李建军坐在书桌前用他那宝贝搪瓷缸泡茶。
搪瓷缸上“优秀寝室”四个红字已经褪得差不多了。
陆子铭和苏晓禾在下铺下象棋。
棋盘上杀得难解难分……
陆子铭眉头紧锁盯着棋盘。
苏晓禾跷着二郎腿一脸轻松,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看到推门进来的周卿云,大家先是一愣。
随后立马就炸了,全部笑着涌上来。
“我靠,这不是我们周大才子吗,亿万作家!”
“你小子终于肯露面了!”
王建国从上铺直接跳下来……
不是爬下来,是双手一撑床栏整个人腾空翻下来的。
一把搂住周卿云的肩膀。
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了。
他比上学期又壮了一圈。
胳膊箍在周卿云脖子上像一道铁箍。
周卿云被箍得喘不过气,拍着他的胳膊说:
“松手松手,你这是欢迎我还是谋杀我。”
王建国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他。
然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
“胖了……又晴这养猪的手艺愈发的娴熟了!”
“滚蛋,什么叫养猪,还有,我不来找你们,你们就不知道去庐山村看看我?”
“这么长时间看不到你们,我还以为你们都把我忘了呢!”
周卿云笑着打趣道。
把王建国的胳膊从自己脖子上掰下来。
顺便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这你可是真冤枉我了!”
王建国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一脸委屈。
那委屈的表情浮在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显得有些滑稽。
“你以为我们不想去找你吗?实在是不行啊!”
“不行?什么情况?”
周卿云闻言也是一愣,不由好奇问道。
李建军推了推眼镜,端起搪瓷缸慢悠悠地开口了。
“还不是校长和院长都说了,你最近很忙。”
“让我们别去打扰你。”
“直接就是在校刊上、广播里。”
“还有给全校的辅导员都打过招呼了。”
“要不你以为你这次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为什么你那庐山村还是那么安静?有学校帮你挡着呢。”
“不光挡学生,校外的各个部门都帮你挡着呢。”
“就怕打扰到你写作。”
“我上次去校门口拿信,碰到一个自称是报社记者的人。”
“说要采访你,被门卫拦在外面。”
“保卫处的人直接告诉他……”
“‘周卿云同学正在创作重要作品,谢绝一切外部接触。’”
“那记者还不死心,在门口站了一上午。”
“后来保卫处的人说你再不走我们就报警了。”
“他才悻悻地走了。”
“保卫处还管这个?”
周卿云听得有些意外。
他以为保卫处的职责范围仅限于校园治安和自行车管理。
“保卫处不管,但校长办公室管。”
王建国从床底下翻出一箱没开的啤酒。
一边用牙咬开瓶盖一边补充道:
“听说谢校长专门让保卫处给你那边多安排了两次巡逻。”
“就怕有不长眼的人去敲你家的门。”
“你在庐山村安安静静写稿子的时候。”
“外面至少有十几家媒体想采访你,全被学校挡回去了。”
他把咬开的啤酒递给周卿云。
瓶口还沾着他的牙印:
“所以你可得好好谢谢谢校长。”
“人家是真心把你当宝贝疙瘩。”
“我前几天在校门口碰到谢校长。”
“他还问我‘周卿云最近怎么样’。”
“我说我也没见着啊,他说‘没见着就对了,说明他正在好好写’。”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