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阿玄

作者:幽铭人生 字数:2887 日期:2026-07-07 13:37:58

阿玄这话一问出口,连北口刮的风都顿了顿。

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这句稚嫩的话,问呆了全场的人。

刚才还在搬木桩的汉子僵在原地,手里的绳子垂到泥里。

魏老头扶着拐杖,喉咙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

丁福手上还沾着血,蹲在陈石身边,整个人缩得像一团。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一个被鬼逼着带路的人,哪有资格说“能活”?

壕沟里还冒着焦臭味。

断掉的木桩横七竖八,竹铃被烧黑了一半,风一吹,发出沙哑的轻响。

刘年抱着阿玄,手还按在陈石胸口,可那里已经没有了体温。

他第一反应,是想骗这孩子。

会好的!别怕!

先生在呢,天塌下来也砸不到你头上。

可话到了嘴边,刘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见过太多死人了。

南丰除夕夜的雪,老李被怪物咬得血肉模糊,却还想着护住路人。

刘局推开百姓,自己被怪物咬断脖子。

黑龙那一米九的汉子,临死前也只是让他转告段山河,自己没丢人。

八妹哭到嗓子哑,抓着老李的衣服喊自己没了爸爸。

九妹死在配电箱里的时候,连喊一声疼的力气都没有。

七妹把最后一碗粥给了孩子,自己活活饿死。

五姐一人守一城,身后是满城活人,身前是无数恶鬼!

还有陈石。

这个断了一条胳膊、抱着孩子一路逃命的猎户,临死前说的不是怕,不是恨,也不是后悔。

他说,我这回没跑!

他们都是英雄,他们都在不同的领域,用自己全部的力量,保护着素无交集的人们!

一句善意的谎言,真的够吗?

刘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阿玄。

小孩脸上全是泪,眼睛红得吓人,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哭出声。

他才多大?

放在刘年那个年代,这年纪的孩子还在为作业发愁,还在跟大人讨糖吃。

可现在,他跪在父亲尸体旁边,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刘年颤抖着嘴唇,慢慢蹲下来,两只手按住阿玄的肩膀。

阿玄抬头看他。

刘年的声音很哑。

“阿玄。”

“我不会跟你说,一定不死人。”

周围的人听得心尖一紧。

这话太狠,可也太真。

刘年看着阿玄,一字一顿道:“我也不会跟你说,外面的鬼都是纸糊的,随便一把火就能烧没。”

“它们很凶。”

“今晚死了你爹,明晚可能还会死人。”

“我也怕!”

他说到这里,扯了一下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

“先生,我怕得要死。”

阿玄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

刘年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可怕归怕。”

“我们得活下去!”

最后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钉进所有人心里。

阿玄怔怔看着他。

刘年抓紧他的肩膀,掌心全是血和泥。

“你问活人是不是活不下去了。”

“我告诉你!”

“只要还有人不肯跪着死,就活得下去。”

风吹过北口。

焦黑的木桩旁,残火噼啪响了一声。

魏老头原本塌下去的背,忽然一点点直了起来。

他咬着牙,把拐杖往地上一杵。

咚!

“听见没有?”

老头嗓音发颤,却硬撑着吼道:“先生说了!不跪着死!”

一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血,忽然转身去搬断木桩。

“北口还得补!”

另一个汉子红着眼骂道:“他娘的,绊索断了,再搓!老子今晚不睡了!”

那抱孩子的妇人吸了吸鼻子,把孩子塞给旁边老人,捡起铜盆。

“我还能敲。”

“再来,我敲给你们听。”

丁福慢慢站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陈石那把柴刀上。

柴刀掉在泥里,刀口卷了,刀柄上还沾着陈石的血。

丁福弯腰,把柴刀捡了起来。

有人看他。

他没躲。

他只是把刀抱在怀里,狠狠咬了一下牙,咬得嘴唇出了血。

“我守北口!”

没人再骂他。

也没人说他不配。

因为现在的桃源,已经没有那么多资格可讲了。

能站出来的人,就是好样的!

刘年低头看着陈石。

陈石的眼睛还睁着。

刘年伸手,替他把眼皮抹下去。

“你这人真烦。”

他低声骂了一句。“托孤就托孤,还整这么热血。”

阿玄攥着竹片,肩膀抖得厉害。

刘年拍了拍他的后背。

“哭吧。”

阿玄摇头。

“爹说了,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刘年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你爹还说让你听先生的话。”

阿玄抬头。

刘年瞪他:“先生现在让你哭。”

阿玄眼泪一下子崩了。

他扑到陈石身上,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次,没人催他。

也没人拦他。

北口的人沉默地站着,火光映着每一张脏兮兮的脸。

这一夜,桃源没有睡。

天快亮的时候,众人把陈石葬在了北口旁边。

阿玄没有哭闹。

他只是把父亲那张旧弓取下来,挂在坟前一根木桩上。

那张弓已经开裂,弓弦也松了。

可阿玄挂得很认真。

挂完之后,他蹲在坟边,用竹片一点一点刻字。

刘年凑过去看。

竹片上歪歪扭扭刻着一句话。

只要还有人不肯跪着死,就活得下去。

刘年看了很久。

然后伸手揉了揉阿玄的头。

“少刻两个字,省点竹片。”

阿玄抬头,眼眶还是红的。

“先生说的话,要刻全!”

刘年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行!”

“你爱刻就刻吧!”

他坐在坟边,抬头望向灰白色的天。

这里跟他刚进来时,不一样了。

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以为进了仙境,四处生机勃勃。

却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炼狱。

这里也不再像幻境。

风刮在脸上会疼,泥土里有血腥味,死人埋下去也不会再站起来跟他说笑。

太真实了!

真实到他甚至有些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到了千年前,还是被因果阵塞进了一段已经死去的历史里。

可不管是哪一种,陈石死了。

阿玄活着。

桃源还在!

接下来几天,桃源竟然进入了一段短暂的稳定。

古井还冒黑气,但没有立刻爆发。

外面的鬼物夜里仍会试探,可有了北口那一战之后,村民们像被打碎又重新捏起来一样,一个个都殷实了许多。

白天,刘年带人修防线。

浅壕挖得更深,尖木桩插了三排,竹铃从外圈一直挂到山洞门口。

老人负责削竹片。

妇人负责熬粥、烧水、照看孩子。

以前的井水不能喝了,妇人们就四处搜集露水来喝,虽然少,但喝的踏实。

能跑的孩子被阿玄领着,满村检查灰线和门缝。

丁福守在北口,耳朵贴着风声听。

他脸色一直很白,可只要听见不对劲,立刻就会敲盆。

敲得又急又准。

刘年白天累得像条死狗,晚上还要巡逻。

每次巡到陈石坟前,他都会停一下。

有时候骂两句。

有时候不说话。

他有时候甚至也会骂自己两句。

骂自己倒霉,骂自己是不是疯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自己竟然从一个社会上普通到没法再普通的底层,变成了全村的希望。

阿玄常常跟在他身后,抱着竹片,像条小尾巴。

起初刘年以为这孩子只是怕。

后来才发现,阿玄是在记。

刘年补阵纹,他记。

刘年撒灰线,他记。

刘年教人看影子,他也记。

到了晚上,火堆边,刘年还会给他讲一些听起来没那么正经的道理。

“做人第一条,别装逼!”

“怕就是怕,说出来不丢人!”

“第二条,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再拼命。”

“第三条,救人之前先看自己有没有命救,你要是把自己搭进去,救了一个,后面十个谁救?”

“第四条......”刘年挠了挠头,突然古怪地笑出了声,“别乱加什么奇奇怪怪的聊天群,尤其是美女多的那种!别问为什么,问就是踩过雷!”

阿玄听不懂,但仍旧认真点头。

“先生,那我爹当时是不是不该救你?”

刘年被问得一噎。

这孩子真会扎心。

他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爹那种叫没办法。”

“有些时候,人没得选。”

“没得选的时候,就选自己不后悔的!”

阿玄低头,在竹片上刻下这句话。

没得选,就选不后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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