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辰安抱着赵玄坐了半个时辰,手臂都麻了,小家伙还是不肯下来。
“爹爹。”
“嗯。”
“爹爹。”
“在。”
“爹爹。”
赵辰安低头看着怀里这团软乎乎的小东西,嘴角压都压不住。
完了。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能扛。
罗封侯的天品灵火都没把他烧服,结果赵玄这几声爹爹,差点把他整个人喊软了。
叶盛凌坐在旁边,手里擦着无痕剑,目光却时不时落到父子二人身上。
她没说话。
可赵辰安能看出来,她今日心情很好。
破三十六剑种,入蜀山内门,悟道化龙。
换成别人,早该摆宴三天,恨不得让整座蜀山都知道自己厉害。
叶盛凌不一样。
她只是安安静静坐着,剑擦干净了,就把剑收起来,然后看赵玄抓赵辰安的头发。
赵辰安被扯得嘴角一歪。
“玄儿,轻点,你爹头发本来就被火烧掉不少。”
赵玄眨眨眼,认真松手。
“火?”
“嗯,很大的火。”
赵玄立刻扭头看疯剑道人。
“师尊,火。”
疯剑道人躺在断剑崖边,嘴里叼着根草,听见这话眼皮都懒得抬。
“火有什么好看的,你爹能活着回来,说明那火不太行。”
赵辰安嘴角一抽。
“前辈,你说话之前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天品灵火?”
疯剑道人呵了一声。
“天品灵火若是真行,你现在还能在这里逗儿子?”
赵辰安一时竟然没法反驳。
草。
有道理,但听着真欠揍。
许妃云坐在不远处,正在给赵辰安重新调配疗伤毒丹。
说是疗伤。
但那丹药颜色紫得发黑,里面还冒小泡。
赵辰安看了一眼,立刻把赵玄往叶盛凌怀里塞。
“盛凌,孩子抱远点。”
许妃云抬头瞪他。
“你什么意思?”
赵辰安很认真。
“我怕玄儿以为这是糖豆。”
“这是给你吃的。”
“所以我更怕。”
许妃云被他气笑,手指一弹,一粒紫黑丹药落进玉瓶里。
“爱吃不吃。”
赵辰安嘴上嫌弃,等她把丹药递过来,还是接了。
这一路从罗封城到蜀山,他伤势就没真正好过。
天品灵火那一下,烧得太狠。
外面看着没缺胳膊少腿,体内四座火狱全在装死,经脉也像被人拿烧红的铁钎刮过。
他能撑着看完叶盛凌破剑种,已经算是真龙血脉够硬。
再硬也得吃药。
丹药入口,苦得赵辰安脸都绿了。
“许妃云。”
“嗯?”
“你是不是把万毒宗祖坟里的东西炼进去了?”
许妃云笑得很甜。
“没有,就是加了点蛇心草、腐骨藤、幽冥蟾涎。”
赵辰安听得胃里一抽。
“你管这叫疗伤?”
“以毒攻毒。”
“我谢谢你啊。”
话是这么说,丹力化开后,胸口那股残火确实被压下去不少。
赵辰安靠着石头坐下,心里松了口气。
许妃云这人平时看着活泼,真动手救人时,手很稳。
她知道自己伤在哪里,也知道哪些地方不能乱碰。
这种信任,不是嘴上说说就能有的。
接下来一个月,赵辰安没走。
疯剑道人也没赶人。
叶盛凌刚入化龙,需要稳境界,也要开始接触蜀山内门剑法。
赵玄每天还是坐在断剑崖上看剑。
看着看着就睡。
睡醒了就找爹爹。
赵辰安最开始还想看出点玄妙。
结果看了三天,只看见赵玄抱着断剑打盹,口水差点流到剑柄上。
他忍不住问疯剑道人。
“前辈,剑在等他,是等他睡醒吗?”
疯剑道人瞥他一眼。
“你懂个屁。”
赵辰安点头。
“行,还是这句。”
“你儿子现在不用修行。”
疯剑道人难得正经了点,“他若太早学你们那套东西,反而会把自己学窄。”
赵辰安手指一顿。
这话他听懂了。
赵玄不是没有天赋。
是不能用普通天赋去压他。
别人修行,是找路。
赵玄可能是路在等他抬脚。
这就离谱。
也让赵辰安有点发麻。
儿子太普通,他担心。
儿子太不普通,他更担心。
这世道从来不是你天赋高就一定安全,很多时候,天赋越高,盯着你的人越多。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快变强。
强到别人看见赵玄之前,先看见他这个爹。
一个月很快过去。
叶盛凌境界稳住那日,赵辰安站在断剑崖边,看着她收剑。
无痕入鞘,剑鸣很轻。赵辰安走过去,把一枚储物戒放到她手里。
“里面有丹药、符箓、灵石,还有给玄儿的小玩意。”
叶盛凌看着他。
“你要走了。”
“嗯。”
赵辰安笑了一下。
“混元宗那边,我得回去了。”
这话说出来,他心里其实有点不舒服。
刚和妻儿团聚一个月,又要走。
可没办法。
宗门大战压在前面,不言宗那边不会因为他想多陪孩子几日就停手。
混元宗开山在即,他这个天倾峰弟子,总不能一直躲在蜀山脚下装闲人。
叶盛凌没有挽留,只轻轻点头。
“我会照顾好玄儿。”
“我知道。”
赵辰安看着她,声音压低了些。
“但你也照顾好自己,韩岳那种人若再跳出来,不必留手。”
叶盛凌抬眼。
“我何时给过他面子?”
赵辰安一愣,然后笑了。
也是。
盛凌就是盛凌,永远是这种性格。
赵玄抱着他的腿,仰头问:“爹爹走?”
赵辰安蹲下,把他抱起来,用额头碰了碰小家伙的额头。
“爹爹回宗门办点事,办完来看你。”
赵玄小手抓住他的衣襟。
“多久?”
赵辰安喉咙卡了一下。
这问题比罗封侯那句全族陪葬还难接。
他不想骗孩子。
可真说不知道,又太伤人。
叶盛凌伸手摸了摸赵玄的头。
“爹爹会回来。”
赵玄看了看娘亲,又看了看赵辰安,最后把小脸贴在赵辰安肩上。
“回来。”
赵辰安抱紧他。
“嗯,一定回来。”
疯剑道人在旁边啧了一声。
“行了,再抱下去,老道徒弟都要被你拐走了。”
赵辰安把赵玄交回叶盛凌怀里。
“前辈,玄儿就拜托你了。”
疯剑道人摆手。
“少来这套,你小子别死在外头就行。你要真死了,你儿子以后问爹去哪了,老道还得编故事,麻烦。”
赵辰安嘴角抽了抽。
“前辈安慰人的方式,真是别具一格。”
“谁安慰你了?”
“……”
行。
你是真仙强者,不和你犟。
离开蜀山时,许妃云跟在赵辰安身边,没有回头。
飞车冲入云层后,她才开口。
“舍不得?”
赵辰安靠在舟边,望着越来越远的蜀山。
“废话。”
“那你刚才装得还挺像。”
“不装怎么办?”赵辰安扯了扯嘴角:
“抱着孩子哭一场?我倒是想,但玄儿以后要是记住了,说他爹第一次来看他,走的时候哭得像被抢了糖,我这当爹的脸还要不要?”
许妃云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她又安静下来。
飞车上只剩风声。
赵辰安看了她一眼。
他知道有些话不能再拖了。
许妃云陪他从地域到罗封城,又从罗封城到蜀山。
她不是春秋商行的护卫,也不是万毒宗派来的任务人。
她是许妃云。
一个喜欢他,愿意跟着他冒险的人。
他若继续装糊涂,那就不是随性,是混账。
“妃云。”
许妃云转头。
“嗯?”
赵辰安手指敲着飞车边缘,沉默了片刻,才道:“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许妃云看着他,没插话。
“我不是不知道你的心思。”
这句话出口,赵辰安自己都觉得有点烫嘴。
草。
打架能冲,吞火也能冲,怎么说这个反而比杀罗封侯还费劲?
他咳了一声,继续道:“我也不是对你没感觉。”
许妃云眼睛眨了一下。
赵辰安看着她,声音认真了些。
“但混元宗接下来会有一场大战。”
“我现在若说什么负责,听着好像很动人,可万一我死在那一战里呢?”
许妃云脸上的笑淡了。
赵辰安没有躲她的眼睛。
“我有妻子,有孩子,也有很多没处理完的债。”
“所以我不敢随随便便把你拉进来,然后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
“至少等这一战过去。”
“等我活下来,等混元宗站稳,等我能真正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完,心里反倒轻了些。
这种话拖着最要命。
不说清楚,暧昧就会变成亏欠。
许妃云看了他很久。
久到赵辰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
然后她忽然问:“你觉得我是怕担惊受怕的人?”
赵辰安一噎。
“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安全?”
“也不是。”
许妃云往前一步,站到他面前。
“赵辰安,我被不言宗囚了三年,带着玖玖困在古阵里那么久,我要是真怕死,早就该缩回万毒宗,抱着师尊大腿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