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中友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让孙建国心神摇曳:
“周炳润的调令,省委组织部那边已经批下来了。就在下周!四月十五号,他就要正式跨省履新,去邻省上任了。”
孙建国的心脏猛地一跳,原本因为资金链断裂而灰败的脸色,瞬间涌起了难以抑制的潮红。
周炳润要走了!这意味着清水县一把手的位置,马上就要空出来了!
“老领导……”孙建国咽了口唾沫,“那市里对清水县新任书记的人选,有定论了吗?有没有空降的说法?”
“空降?哪有那么容易!”
夏中友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开始给孙建国吃定心丸:
“现在是四月五号!距离周炳润走人不到十天!市里要走一个正常的正处级一把手任免流程:得先考察、谈话,然后内部公示、报批,再上常委会讨论,最后还要报省里备案!这全套流程走下来,最快最快也得二十天起步!”
“十天的时间,根本塞不进一个空降书记,这还只是程序上的死穴。更要命的是大环境!”
夏中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按照惯例,干部的大范围跨区县调岗,一般集中在年初的二三月份,或者年尾的十一十二月份。现在是四月中旬,属于政策空窗期,市里压根就没有干部调动的专项指标,去哪给你凭空变出个空编和名额来?”
“就算真去市直机关或者外市找。建国你想想,谁愿意来接清水县这个烫手山芋?”
夏中友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前几天奠基仪式闹出的群体性上访,现在市里谁不知道?你们县里的信访压力重、舆情风险大。而且现在清水县最容易出政绩的地方,是龙腾新区!可新区那是张明远的自留地,有市委杨书记护着,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市里那些有背景、有能力的优质干部,谁愿意跑下去接这么个危机四伏、又摘不到好果子的烂摊子?能干的不来,要来的全是在单位里混吃等死、压不住阵脚的废人!”
听完老领导这番透彻的剖析,孙建国只觉得呼吸急促,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
“所以……”孙建国紧握着手机。
“所以!”
夏中友一锤定音:
“目前的最优解,也是市委组织部在会上初步达成的默契:为了稳住清水县的局势和人心。在周炳润走后,大概率会由你孙建国,就地转正,顺位接任县委书记!”
轰!
这个天大的喜讯,犹如一道狂喜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孙建国头顶的阴霾。
他猛地站起身,原本佝偻的脊背,在这一刻挺得笔直,眼中因为走投无路而产生的绝望,被对权力的渴望彻底取代。
在2004年这个特殊的历史节点。
所谓“县长不能就地提拔为本地县委书记”、“本土干部不得主政本土”的异地交流避嫌红线,要等到2006年国家出台新规后才正式落地。
在当下,县域换届、书记空缺、且无人空降的情况下。县长顺位接班,是官场最常规、最稳妥、也是最不出错的惯例操作!他孙建国深耕清水县二十多年,完全符合所有顺位接班的硬件条件!
“老领导!大恩不言谢!”
孙建国激动得语无伦次,连连表态:“您放心,只要我上去了,绝不会忘了您……”
“建国,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夏中友打断了他:“你顺位接班的呼声虽然最高,但在前两天的市委常委会上。杨海金书记对你们老城区的那个商业街项目,评价可是相当负面!”
“不过,你这次算下了一步好棋。”
夏中友话锋一转:
“乔建波市长在会上,一改往日不争不抢的软弱作风,据理力争地替你说话了!他明确表态,河滨商业街是利民的重点项目,前期有点小问题很正常,不能因噎废食。两人在会上可以说是寸步不让,火药味很浓。”
夏中友压低声音,给出最后的提点:
“建国啊。市委再是杨海金的一言堂,也改变不了乔市长是二把手、管着政府全盘的事实。”
“有乔市长全力支持你,你这个项目根本不需要什么深度的内涵开发。只要在短期内,把面子上的工程做足、做到位!让市里的视察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后,趁着热度,通过市发改委向省里申请‘省级重点项目’!只要把正面形象宣传做足,让乔市长在市委常委会上脸上有光、有据可依。”
夏中友最后强调了一句:
“只要项目不爆雷,你,就是板上钉钉的清水县一把手!未来一片光明!”
“等过段时间我回县里探亲,咱俩约出来喝茶,好好细聊,我先挂了。”
挂断电话。
孙建国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本来就已经没有退路的他,现在更是被彻底逼到了悬崖边缘。
“省级重点项目……”
孙建国喃喃自语,眼神逐渐变得疯狂。
这已经不是一个简单的政绩工程了。这是他政治生涯的生死分水岭!
成了!干得漂亮!乔市长就会把他推上县委书记的宝座!
败了!资金断裂、工程烂尾!乔市长绝对会第一个跟他切割。不用杨海金动手,他自己这辈子也就到头了,甚至连现在的县长位置都保不住!
“老马啊老马……你这趟去省城,无论如何也得把钱给我带回来啊……”
孙建国跌坐在皮椅上,双手合十,竟然开始暗自祈祷起来。
这是他唯一、也是必须抓住的政治抓手!不惜一切代价,他也必须把这个空壳子给硬撑起来!
……
晚上八点半,省城久安。
夜幕笼罩下的长青大道上,霓虹闪烁。2004年的省城,私家车已经开始在街头普及,路边的桑拿洗浴中心、KTV闪烁着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空气中混合着汽车尾气和街边烧烤摊的孜然味,透着属于这个时代市场经济上行,野蛮生长的繁华气息。
一辆挂着清水县牌照的黑色普桑,穿过拥挤的车流,停在了光辉学城总部大楼的广场前。
马卫东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他现在根本没有心思去欣赏省城的夜景。
一天打了几十个电话,张知福那边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出差。这种明显的躲避,让马卫东心里的邪火已经烧到了喉咙眼。他不信张知福能一直躲在上面不下来!“领导,我跟您一起上去。”秘书刘谦拎着公文包,满脸不忿地跟在后面。
两人大步流星地走进挑高的大堂,直奔电梯口而去。
“哎!两位同志!请留步!”
刚走到闸机前,两名穿着制服、身材魁梧的保安立刻横跨一步,像两堵肉墙一样死死地挡在了他们面前。
“干什么?!”
刘谦上前一步,习惯性地拿出在县里狐假虎威的派头,指着保安的鼻子喝道:
“瞎了你们的眼了!这是清水县的马副县长!我们有急事要见你们张总,让开!”
保安根本不吃这一套,他们面无表情,语气温和但态度强硬:
“不好意思,这位领导。大楼有规定,晚上八点以后,除了本公司加班的员工,外来人员一律不准上楼。”
保安指了指前台:
“如果您有急事要见张总,请先去前台登记,由前台联系张总的秘书。如果上面同意放行,我们才能让您进去。这是规矩,请您别为难我们。”
“你——!”
刘谦气得就要发作。
马卫东一把拉住刘谦,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硬闯是不可能的,这里是省城,不是清水县,这里没人买他常务副县长的账。
如果在这里闹起来,最后丢脸的只会是他自己。
“去前台通报。”马卫东咬着牙,强忍着屈辱,走到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堂堂副县长,在省城一个民营企业的大堂里,像个等候面试的推销员一样,坐冷板凳。
楼上,董事长办公室内。
“张总,楼下保安来电话了。”
李向东拿着手机汇报道:
“那个马县长急眼了。带着秘书要在楼下强闯呢。现在被拦在了大堂,正在下面等着通报。”
张知福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才张明远派人送来的、关于光辉学城在龙腾新区那片教育用地的开发进度报告。
“意料之中。”
张知福合上文件,站起身来,从旁边的衣帽架上拿起一件羊绒大衣穿上,一边整理着领口,一边淡淡地开口:
“火候到了,再不露面,咱们马大县长怕是要急火攻心了。”
“走吧,咱们下去。也是时候去见见我这位心急如焚的‘老同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