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煮海”茶楼的听涛包厢里,黄铜香炉里的沉香已经燃去了一半。
甘守田重新在太师椅上坐定。虽然他迅速调整了面部表情,但脊背还是比刚进门时挺直了几分。
在商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副处级”在内陆地级市的分量了。更何况,这还是一个手握两个开发区实权、年仅二十三岁的副处级。这背后代表的政治能量,犹如深不见底的黑洞。
“张主任,失敬了。”
甘守田脸上多了一丝郑重。他伸手扶了扶金边眼镜,语气温和地开始了试探:
“刚才在楼下,我还跟康总聊起,咱们清水县这两年变化很大啊,尤其是新区的建设,如火如荼。我常年在外漂泊,对家乡的建设也没出过什么力,心里一直觉得过意不去。”
甘守田微微欠身,极有分寸地开了口:
“要是咱们管委会、或者市里有什么需要企业赞助的公益项目,修桥补路、捐资助学,张主任您尽管开口。我老甘虽然生意做得不大,但为了家乡,百八十万的微薄之力,我还是愿意尽一份心的。”
“但如果说是产业投资……”甘守田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我那边的摊子铺得太开,资金链咬得紧,短期内,确实是没有回乡开分厂的规划啊。还望张主任体谅。”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先拿钱开道,把“化缘”的路子给你敞开,设个上限,当做结交权贵的门票。再明确表态“没钱投资”,绝不给你拉GDP的机会。
张明远听完,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失望的情绪。
他拿起桌上的竹制茶则,从一个密封极好的紫砂罐里,轻轻拨出几片条索粗壮、带着银毫的茶叶。
沸水高冲,茶汤呈现出清透的明黄色。
张明远将公道杯里的茶水,稳稳地倒入甘守田面前的白瓷品茗杯中:
“甘总,大过年的,咱们不谈工作。”
“来,喝茶。这是我托人从云南弄来的,正宗的冰岛老寨古树普洱,存了有五年了。您尝尝。”
甘守田有些意外。他端起茶杯,先是放在鼻尖轻嗅。独特的冰糖甜香混合着兰花香气,瞬间直冲脑门。
他轻呷了一口,茶汤入口柔滑,没有丝毫的苦涩。但咽下之后,两颊生津,茶叶的清气在喉咙间回荡,回甘迅猛持久。
“好茶!”
甘守田眼睛一亮,由衷地赞叹了一声。他是个懂茶的人,自然知道这种纯正冰岛古树茶的稀缺。
他放下茶杯,看着张明远,颇有深意地笑道:
“这冰岛茶,看着汤色清淡、入口柔和,不像班章那样霸气外露。但这底子里的茶气和回甘,却是绵绵不绝,后劲极大啊。”
“就像张主任一样。年纪轻轻,看似温文尔雅,但手腕和魄力,却足以在大川市呼风唤雨。这杯茶,我敬您。”
这看似是在评茶,实则是在借茶喻人,暗捧了张明远一把,顺便也试探了一下张明远的城府。
“甘总客气了,这茶再好,也得遇到懂它的人,才能品出这冰糖韵。”
张明远笑了笑,顺着话茬切入了正题,却没有提一句投资的事:
“我这人有个习惯,喝茶的时候,喜欢看点闲书。刚好,前几天看到了一份关于咱们沿海电子代工企业的调研报告。”张明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甘守田:
“报告上说,海珠市有一家叫‘蝶飞’的家电企业。九七年起步做复读机,九九年转战VCD,现在主攻MP3和小家电。在海珠市拥有三大厂区,两千两百多名员工。去年纳税超过两千五百万,年产值突破了六个亿。”
“甘总,您说,这家企业的老板,是不是个务实、眼光独到的商业奇才?”
“嗡!”
甘守田刚端起茶杯的手一僵。
他隔着金丝眼镜,深深地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张明远。
交税额度、员工人数、年产值,甚至连他企业每一次产品转型的节点,对方都如数家珍!这些数据,甚至连他公司里的中层管理都未必知道得这么精确!
在商场上,别人越是花大把的精力去把你查得底掉,就说明对方对你的企图心越大,胃口绝对不是那百八十万的“赞助费”能填满的!
“张主任,您这可是折煞我了。”
甘守田放下茶杯,苦笑着摇了摇头,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我这点老底儿,可是被您给翻了个底朝天啊。”
“您大过年的把我查得这么透彻。这可不仅仅是为了跟我这个老乡交朋友、喝杯茶这么简单吧?”
甘守田的话里,已经带上了一丝隐忧。他怕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局长,会利用手中的权力,强行对他进行某种政治摊派。
当然,产业重心在海珠的甘守田,对张明远更多的是敬,而非畏惧,毕竟张明远再有权力,也管不到他头上。
张明远并没有回避他的试探。
他拿起茶壶,给甘守田续上茶水,语气平静的开口:
“甘总。商人重利,开源节流,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咱们不谈大川市,咱们就聊聊海珠,聊聊现在的珠三角。”
张明远身子微微前倾,笑眯眯的看着甘守田开口:
“珠三角的发展速度,这十年在全国都是独占鳌头,那里是政策春风吹出来的黄金地。但甘总,春风吹得久了,地里的庄稼发了疯的长。”
“一亩三分地里,庄稼长得太密,养分可就不够分了。”
张明远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第一,地价。九七年您租厂房的时候,海珠郊区的地皮一平米才多少钱?现在呢?翻了五倍不止吧?随着特区产业升级,您那两万平米的厂房如果想再扩建,海珠市的国土局还能批给您廉价的工业用地吗?”
“第二,人工。九十年代的打工妹,一个月三四百块钱就能在流水线上熬通宵。但现在,沿海的用工荒已经初现端倪。基本工资、加班费、加上马上要强制推行的各类社保。您那两千两百号工人的隐性人力成本,是不是已经在成倍地压缩您产品的利润空间了?”
张明远一针见血:
“对于高新技术产业来说,珠三角是天堂。但对于像‘蝶飞’这样,目前还处在劳动力密集型、以规模和性价比取胜的中低端生产兼代工企业来说。”
“海珠市,已经快要变成一座榨干你们利润的成本熔炉了。我没说错吧?”
这番入木三分的剖析,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甘守田心里隐藏最深的那块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