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103分局的友谊(二)加更

作者:坚韧如铁 字数:5663 日期:2026-07-07 11:03:35

古巴餐厅在103分局对面,隔了一条马路,门面不大,绿色的遮雨棚有点褪色,窗户上贴着几张菜单,西班牙语和英语各一份。

两人走进去,空气里弥漫着蒜香、柠檬汁和烤肉的焦香味。

墙上的电视机正在播放棒球赛,音量开得很低,几个穿制服和便衣的警察坐在靠里面的位置,看见莫拉莱斯进来,有人举手打了个招呼。

莫拉莱斯选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可以看见分局的大门。

他坐下来,把警帽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拿起桌上的菜单递给林安。

“你随意点,今天我请客。”

“谢谢。”

林安接过菜单,看了一眼。

菜单上的菜名一半西班牙语一半英语,他看不太懂,但有弹幕看得懂,他因此直接翻到“PlatosPrincipales”那一页,指了一下第六个。

“来一份烤猪肉配黑豆饭。”

“好选择。”

莫拉莱斯把菜单递给走过来的服务生,一个五十多岁的古巴裔女性,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油渍。

“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再来两杯芒果汁。”

服务生记下来,转身走了。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看着林安。

“林安博士,你是哪里人?”

“中国。”

“我知道中国,中国哪里?”

“南方的一个三四线小城市,你没听说过。”

林安微笑着说。

“就像我没听说过你出生的地方一样。”

莫拉莱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出生的地方是布鲁克林,布什维克,你肯定没听说过。”

“我听说过。”

林安说。

“布什维克,以前是工厂区,最近几年很多艺术家搬过去了,因为房租便宜。”

莫拉莱斯挑了一下眉毛。

“你刚来纽约,就知道布什维克?”

“我坐自行车在纽约转了好几天。”

林安说。

“牙买加、布什维克、威廉斯堡、绿点、长岛市,都去了。”

“骑自行车?”

“我的朋友骑,我坐后面。”

莫拉莱斯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出来。

“你坐后面?”

“对。”

“一个哥大的博士生,坐自行车后面在纽约转?”

“有什么问题吗?”

林安问,表情很认真。

莫拉莱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想说“有,很有问题”,但他又想到自己女儿凯特琳说的那些话……中国人会坐渡轮来回四趟就为了看自由女神像,会专门跑去布朗克斯拍涂鸦墙。

坐自行车后座在纽约转,好像也没那么奇怪。

“没问题。”

莫拉莱斯说。

“我只是没想到。”

芒果汁端上来了,莫拉莱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他正要继续说话,餐厅门口的风铃响了。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推门进来,深棕色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和黑色平底鞋,手里拎着一个托特包,脸上带着一种“终于赶到了”的表情。

她环顾了一下餐厅,目光落在莫拉莱斯身上,快步走过来。

“爸。”

她放下包,拉开椅子坐下,喘了口气。

“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好在法院那边送文件,拐个弯就到了。”

莫拉莱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林安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凯特琳,这是林安博士,我跟你说过的,哥大数学金融系的博士生,跟着杰罗教授。”

然后他转向林安。

“林安博士,这是我女儿,凯特琳·莫拉莱斯,在纽约城市大学读公共政策硕士,今年就要毕业了。”

凯特琳伸出手,林安握了一下。

“凯特琳,林安博士帮我手下解决了税务问题,今天是专程来分局办护照挂失。”

凯特琳打量着林安,目光里有一种不太掩饰的好奇。

“你师从杰罗教授,是从麻省理工跟着转过来的?”

从麻省理工跟着转过来?

【233】

【主播,把这段信息记住,她帮你完善设定了】

林安点了点头。

“算是。”

“算是?”

“手续还在走,人先到了。”

凯特琳拿起桌上莫拉莱斯的那杯芒果汁,喝了一口,放下。

“你之前在麻省理工跟杰罗教授做什么研究?”

“信用衍生品定价的结构模型。”

林安说,语气淡定且信心十足,他照着弹幕的提示说道。

“杰罗教授的结构信用模型,把公司违约强度建模为状态变量的函数,在连续时间框架下用仿射跳扩散过程拟合信用利差。”

凯特琳的眉毛挑了一下,她吞了一口唾沫,猛地意识到这一句话属于压缩包,如果要解开的话,里面最少可以解出五千字的信息。

“你在麻省理工读了多久?”

“时间不长。”

林安说。

“但足够学到一些东西。”

莫拉莱斯坐在旁边,听着这些对话,表情从轻松变成了一种微妙的迷茫……他知道每个单词的发音,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端起芒果汁又喝了一口,决定不插话。

服务生端上两份烤猪肉配黑豆饭,金黄色的外皮,切开后露出里面嫩白的肉,配着黑豆饭和炸香蕉片,盘子边上放着一小碟蒜泥柠檬汁。

莫拉莱斯拿起叉子,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在法院旁边的餐车买的热狗。”

凯特琳说,目光还在林安身上。

“林安博士,你本科在哪里读的?”

“中国。”

林安说。

“一个你没听说过的学校。”

凯特琳笑了一下。

“那你申请麻省理工的时候,GRE考了多少?”

“数学满分,英语理解六百。”

林安说,叉起一块猪肉,蘸了蘸柠檬汁。

凯特琳的眉毛又挑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英语理解六百?可以啊,这分数在国际学生里算很高的了,你的英语逻辑和词汇肯定很扎实。”

“够用。”

林安说,把猪肉送进嘴里。

凯特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看着林安吃了一会儿。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找人问。”

她说。

“你说。”

“我在公共政策课上读到一篇关于次级抵押贷款证券化的文章,里面提到一个概念叫“高斯连结函数”,说这个东西是导致2008年金融危机的原因之一。

我查了很多资料,还是没搞明白它到底是什么。”

她顿了顿。

“你能不能给我讲一下?”

莫拉莱斯叉起一块猪肉,放慢了咀嚼的速度……这个话题他更听不懂了,但他想要努力记得林安博士的话,或许以后派得上用场。

林安放下叉子,拿起餐巾纸擦了擦嘴角,他目光微抬,望向凯特琳的头顶,那里有一条长弹幕正在刷新。

“高斯连结函数。”

他说。

“简单来说,它是一个数学工具,用来衡量不同资产之间的违约相关性。”

他看着凯特琳。

“假设你有两个贷款,一个在佛罗里达,一个在加州,佛罗里达的贷款违约了,加州的贷款违约的概率有多大?

这两个事件不是独立的,因为它们都受同一个宏观经济因素的影响……如房价、失业率、利率。”

高斯连结函数的作用,就是把每个贷款的违约时间映射到一个标准正态分布上,然后用一个相关性矩阵把它们连在一起。

这个模型在计算上很高效,但它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它低估了极端情况下的相关性。

在正常市场里,它看起来没问题,但一旦市场崩溃,所有相关性同时趋向于1,模型就彻底失效了。”

凯特琳听得很认真。

“那为什么大家还用?”

“因为方便。”

林安说。

“而且用这个模型的人拿奖金,不用这个模型的人失业,金融危机之前,没有人会因为用了行业标准模型而被开除。”

凯特琳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那如果换一个模型呢?有没有更好的?”

“有。”

林安说。

“比如t连结函数,它对尾部依赖的刻画更准确,但计算成本高,参数估计不稳定,而且它不能让你在Excel里按几个键就出结果。”

他顿了顿。

“华尔街不喜欢太麻烦的东西。”凯特琳笑了。

“你说话很直接。”

“数学很直接。”

林安说。

“它不会因为你想赚钱就改变答案。”

凯特琳看着他,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那我再问你一个。”

她说。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里,波动率微笑是怎么来的?”

这个问题一出口,莫拉莱斯停下了叉子,看了看凯特琳,又看了看林安。

他听不明白对话,女儿的语气里似乎有点请教的味道啊。

林安没有犹豫。

“布莱克-舒尔斯模型假设波动率是常数,但市场数据的隐含波动率呈现出微笑形态……价外期权和价内期权的隐含波动率高于平价期权。

这说明市场认为极端事件发生的概率比对数正态分布预测的要高。”

他停了一下,接着叉起一块炸香蕉片,借此让自己歇息一会,也给弹幕刷新的时机。

“本质上,波动率微笑是市场对模型错误的修正,布莱克-舒尔斯假设资产价格连续变化、波动率恒定、收益率正态分布……这些在真实世界里都不成立。

市场参与者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用隐含波动率来“校准”模型,把模型的错误体现在一个参数上。”

凯特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林安继续说。

“1987年股灾之后,微笑变成了“偏斜”,因为市场开始区分上涨和下跌,下跌的隐含波动率比上涨高,说明市场更害怕暴跌而不是暴涨。”

他看了一眼凯特琳。

“你的教授应该教过你这些。”

凯特琳点了点头,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教过,但没你说得清楚。”

她想了想。

“那你觉得,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这个偏斜有没有变化?”

“有。”

林安说。

“偏斜变得更陡了。市场对尾部风险的定价比以前更高,你可以从S&P500指数期权的隐含波动率曲线上看到这一点……左尾的斜率比右尾陡得多。”

他顿了顿。

“这意味着市场认为再发生一次2008年那样的事件的概率,比发生同样幅度上涨的概率高出很多倍。”

凯特琳沉默了。

她看着林安,像是在重新评估坐在对面的这个人。

然后她露出“我认输”的笑。

“好吧。”

她说。

“我再问下去,我的学历就要露馅了。”

林安看着她。

“那我问你一个。”

凯特琳愣了一下。

“你问我?”

“对。”

林安说,放下叉子,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刚才问了我两个问题,我都回答了,现在换我问你。”

凯特琳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她点了点头。

“你问。”

“在公共政策领域,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美联储引入了“宏观审慎监管”框架。

我的问题是……这个框架的核心指标,比如说系统重要性金融机构的附加资本要求,它的计算依据是什么?

换句话说,你怎么判断一家银行“太大而不能倒”?用什么数学标准?”

凯特琳张了张嘴。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下来。

“我……”

她想了想。

“我知道一些定性的标准,比如资产规模、关联性、复杂性……但具体的数学标准……”

她停了下来,额头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

林安安静地看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嘲笑。

凯特琳深吸了一口气。

“我需要查一下。”

她说,声音比刚才小了两个度。

“我记得有一些指标,比如CoVaR,还有SRISK……但我不能准确地告诉你它们是怎么计算的。”

她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脸上的热意没有消退。

莫拉莱斯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微微地摇了摇头,便知道自己那个好胜心强的女儿输了。

她坐在一个比她年轻好几岁的中国男孩对面,被一个问题问得满头大汗,毫无疑问,输得彻彻底底。

莫拉莱斯把叉子放下,拿起芒果汁喝了一口,掩饰自己嘴角的弧度。

“没关系。”

林安说,语气温和得像在安慰一个考试没考好的学生。

“CoVaR和SRISK都是2008年之后才提出来的,你的教材可能还没更新,这些指标的计算涉及分位数回归和尾部依赖的建模,不是公共政策课程的重点。”

他顿了顿。

“我只是想知道你知道多少。”

凯特琳看着他,表情复杂。

“你知道多少?”

“全部。”

林安说,他眼睛微微上撇,看了一眼弹幕,微笑。

“但这是我的专业,不是你的,你不需要为不知道这些而不好意思。”

凯特琳把芒果汁杯子放下,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吧。”

她说。

“我被你问住了,我认输了。”

……

吃完饭,莫拉莱斯付了账,三个人走回分局。

凯特琳跟在他们后面,托特包挂在肩上,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还在想刚才那个问题。

走到门口的时候,莫拉莱斯停了一下。

“林安博士,你刚才在会议室里说,可以帮我看一下我的税表?”

“可以。”

林安说。

“你有带文件吗?”

“在办公室里,跟我来。”

莫拉莱斯的办公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上贴着一张名牌……“莫拉莱斯中尉”。

他推开门,让林安进去。

凯特琳也跟了进来,坐在客椅上,把托特包放在脚边。

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两把客椅,一个文件柜,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死了的绿萝,叶子的边缘发黄卷曲,像是一个被遗忘的证据。

莫拉莱斯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

“我2008年的税是我老婆报的,她说没什么问题,但我总觉得不踏实。”

林安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拿出来,在桌上铺开。

W-2表格、1099表格、1040表格,还有一些银行的对账单和慈善捐赠的收据。

凯特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但很快就把目光移开了……她对税表的兴趣还不如对林安的兴趣大,并且也看不懂。

中国人总说隔行如隔山,在美国这里,隔行也确实如同隔着一座山,专业英语单词更是一座又一座的大山。

林安把文件铺在桌面上,他表面上装模作样的看文件,实际上是将文件给其他观众老爷来看,过了三分钟,他抬起头。

“莫拉莱斯巡官,你的税表没有什么大问题,但有几处可以优化。”

“怎么说?”

“第一,你有一张K-1表格,来自一家有限责任公司,上面显示亏损一千二百美元,这笔亏损可以抵扣你的其他收入,但你太太在报税的时候没有把这个亏损用上。”

莫拉莱斯的眉头皱了一下。

“K-1?什么K-1?”

“你不知道这家公司?”

“我……等一下。”

莫拉莱斯从林安手里把K-1拿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我和我哥一起投资的一个小公司,在牙买加有几套出租房,2008年金融危机之后房租收不上来,亏了钱。

我老婆不知道这个,我也忘了告诉她。”

“那就对了。”

林安说。

“这笔亏损可以帮你省大约三百美元的税。”

“三百?”

“对。”

林安说。

“还有你的慈善捐赠,一千二百美元,这个数额没有问题。

但你太太在填表的时候可能没有注意到,慈善捐赠的抵扣比例是有上限的,不过以你的收入水平,一千二百美元应该能全额抵扣。”

他顿了顿。

“总的来说,你太太报的税表没有算错,只是遗漏了这个亏损。

如果你补报美国国税局E表,把这一千二百的亏损加进去,国税局会退你大约三百美元。”

莫拉莱斯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脑后,看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

“三百美元。”

他说。

“够我老婆在BJ's仓储超市买一个月的菜了。”

他放下手,看着林安。

“那我需要做什么?”

“你需要填一份1040X修正税表,再附上一张附表E,把那个K-1的亏损加进去。”

“你能帮我填吗?”

目录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