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得很好吗?"
结束了一整天的排练,我正靠在学院西侧走廊的窗边,伸展着酸痛的肩膀和腰背。
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触感,吹散了排练厅里积攒了一整天的闷热和汗水味。
一个黑色短发的少女悄悄走到了我身旁。
河允。
她今天穿了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袖口微微卷起,露出纤细的手腕,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那双黑色的眼眸中隐隐透着一丝光亮和她平时那种冷淡的模样有所不同。
"贝尔蒂奥教授果然不愧是天才。"
我望着窗外渐沉的夕阳,随口说道。
那位教授不仅写剧本,还从整体氛围到导演调度,再到指导演员们的演技。
无一不精。
他的才华是全方位的,像一把打磨到极致的多刃剑。
"虽然因此感觉大家实力都迅速提升了,但我也知道……"
我顿了顿,嘴角微微抽动。
"这种提升似乎只限于'盖里'这个角色。"
也就是说,只有我一个人在这种"量身定制"的便利中受益,其他人都在拼命追赶剧本的节奏,而我只需要成为我自己。
"听说导演组那边,剧团那边也来了不少人观看,说是要看看贝尔蒂奥教授带的学生里有没有未来的演员苗子。"
河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是吗?"
"嗯,毕竟那位眼光一向很毒辣。"
确实。从选角来看,就能感觉到角色和演员之间有种莫名的契合仿佛每个角色都是为那个人量身打造的。
也正因为这样,大家才能自然地表演出来,不需要刻意去"成为"什么。
但唯独有一个例外。
"不过,你和塞莉亚学姐对戏的时候,感觉有点生硬。"
"……"
这话说得就像戳到了痛处一样。
塞莉亚·德洛亚,四年级C班的学生,这次戏剧中饰演为了阿雷斯的心而与琳争斗的女主角埃丝莉。
听说如果要选四年级最漂亮的女生,大家都会选塞莉亚学姐,她有一头柔顺的栗色长发,五官精致得像是从古典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少女,举止优雅从容,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不过对我来说,角色名字偏偏叫埃丝莉。
虽然埃丝莉这个名字也没那么罕见,能理解编剧的用意,但心里还是有些微妙。
每次念出"拥有埃丝莉"这句台词时,总觉得不自觉地掺杂了自己的私心,一种莫名的罪恶感便刺痛着我。
那种感觉就像是借着一个虚构的角色,偷偷说出了不该说的话。
虽然这次确实如此,但我似乎真的不太适合演戏。
至少不适合演这种需要"伪装"的角色。
"反正无论如何,希望快点结束。"
我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框上。
最近一直排练到很晚,回到宿舍时室友们大多已经入睡,第二天又要早起。
这种循环让人有些郁闷,真希望庆典快点结束。
幸好庆典最后一天。
第四天,只安排了一场演出,所以当天不会太忙。
这也算是个安慰吧。
"加油吧。这次可是连王室都会派人来看的。"
河允的语气平淡,听起来像是在安慰我,但实际上,一点效果都没有。
………………
呼!呼!
深夜。
学院宿舍笼罩在一片漆黑之中。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间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银白色光斑。
远处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座沉睡的坟墓。
在宿舍天台的边缘,有一个金发男生正粗暴地挥舞着剑。
阿雷斯·赫利阿斯,他的红发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酒红色,汗水顺着额头和脖颈流淌下来,浸透了单薄的白色训练服。
每一次挥剑都带着某种发泄般的狠劲,剑刃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啸声。
学生们在就寝时间是不能离开宿舍的。
自从上次的夏莱事件后,宿舍的戒备更加森严。
门窗都有监控魔法阵覆盖,走廊里每隔一小时就有巡逻的教员经过。
所以阿雷斯只能躲在天台上,借着夜色的掩护流汗。
虽然他在挥剑,但其实并不能说他有多专注。
比起提升实力的训练,这更像是为了驱散杂念而进行的一种挣扎,他的眼神空洞,瞳孔中没有映出任何靶子或假想敌。
只有某个人的脸,某个人的眼神。
"为什么。"
但越是这样,少年身上缠绕的,却是旧友那凶狠的、毫不留情的眼神。
那天在比武场上。
丹尼尔抓住他和阿尔德弗里克脖子的手,像铁钳一样冰冷而有力。
那种力量差距,那种碾压般的压制感……
"为什么!"
哐当!
因用力过猛而脱手飞出的剑。
木剑在空中旋转了几圈,幸运地撞上了天台边缘的栏杆,弹了回来,没有掉落出去。
阿雷斯盯着那把剑,狠狠咬住了嘴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为什么自己会输?在村子里的时候并非如此。
虽然已经无数次和丹尼尔切磋过,但胜利总是属于他。
阿雷斯。
那时候丹尼尔虽然也有实力,但总是慢半拍,总是犹豫,总是在关键时刻退缩。
但来到这里之后却不一样了。
实战考试时一次。
这次戏剧表演时又一次。甚至听说,连那个自己曾绝望地认为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混混头目、海盗首领的手下出身的贾巴兰科,都被丹尼尔单枪匹马打败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就变得那么强了?
琳曾一直看着丹尼尔和阿雷斯切磋时说过这样的话:『丹尼尔如果再自信一点,应该会变得更强大。他太胆小了,动作总是慢吞吞或者犹豫不决。』
丹尼尔自己也明白这一点,但他的这种胆小性格却并未因此而克服。
因为那不是先天的,而是后天形成的。
左右两边的两位朋友。
拥有如太阳般笑容、英俊外貌而备受女性喜爱,剑术也极为出色的阿雷斯·赫利亚斯。
清纯美貌,是全村少年的初恋,兼具体贴与善良,且魔法天赋出众的琳。
和这两个人总是形影不离的平凡丹尼尔,自然只能一直感到压抑。
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两人的光芒掩盖,无论取得什么成绩都会被两人的存在稀释。
久而久之,那种"我不行"的自我认知便像苔藓一样牢牢附着在心底。
阿雷斯当然也知道这一点。
但他一直认为,自己的朋友总有一天会自己克服。
就像所有故事里的配角最终都会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一样。
没想到,竟然只是克服了那一点小事,仅仅是不再退缩,就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该死,该死!"
无力的失败感浸透全身,让人难以忍受。
那个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朋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自己的头顶之上。
这一切,比阿雷斯预想的更加剧烈地刺激着他的情绪。
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他从未怀疑过的自尊心里。
对所有人都亲切有加,体贴周到。
人气极高,几乎所有的女学生都曾幻想过与他交往。
如果有人问,阿雷斯本质上是否就是那样的人,答案却是否定的。
因为那样做不仅能让自己的学院生活更加轻松,还能带来一种奇妙的满足感,被需要、被仰慕、被环绕。
这种感觉本身就足以填补某些他不愿承认的空虚。
事实上,即使他喜欢琳,也没有拒绝那些跟着他的女孩子们。
因为那些显而易见的优秀女性紧随自己身后,对阿雷斯来说是一种别样的优越感来源。
证明自己值得被爱,证明自己是被选择的。
"呼!"
然而自从丹尼尔进入学院后,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从名门中的名门梅亚斯家族分家出身的塔娜·克里斯塔。
那个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丰满少女,不知何时开始对丹尼尔展露出了更多的关注。
到拥有学院长作为表亲的梅伊·芙洛芙,那个狡黠的金发少女,如今几乎整天黏在丹尼尔身边。
甚至连外貌上曾令阿雷斯心动的东方剑士河允,最近也开始对自己冷淡起来。
她的目光不再追随他,而是频繁地投向另一个方向。
"不行,不能这样下去。"
他一直以来都比丹尼尔更优秀,而且,还和初恋琳超越了朋友关系。
正这样想着,阿雷斯握紧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汗水顺着拳峰滴落在天台的石板上。
就在这一瞬间。
他手背上开始浮现出一抹黄色的纹路,细细的线条像是有生命的藤蔓般蔓延开来,在皮肤表面交织、成形。
随即,光芒逐渐明亮起来,温暖而耀眼,像是正午的阳光被压缩进了方寸之间。
"啊?"
阿雷斯怔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那个纹章的形状他再熟悉不过。
一轮燃烧的太阳,周围环绕着放射状的光辉。
太阳神,赫利俄斯。
祂选择了自己。
当阿雷斯在天台上被太阳神选中的同时
在四楼的女子宿舍里,他"鱼塘"中的一条鱼,阿德里娜,正专心致志地做着准备。
笃、笃、笃。
锤子敲击木板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规律地响起。
她的窗户早已被木板全部钉死,不是一块,而是三层。
不仅如此,木板之上还重重叠叠地施加了无数魔法阵。
每一层都是一个独立的防护咒文,层层叠加,密密麻麻地覆盖了整面墙壁。
房间里没有点灯。
唯一的照明来自那些魔法阵自身散发出的幽蓝色微光,将阿德里娜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虽然在阿雷斯的后宫中,阿德里娜总以大姐的姿态关怀所有人,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偶尔故意示弱来迁就其他人。
但此刻的她,气氛却截然不同。
一双仿佛被某种狂热席卷的眼睛。
金色的瞳孔中燃烧着不属于这个安静夜晚的火焰。
她像录音带般不断喃喃自语,声音低沉而急促,其中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便是:"我要活下去。对,我不会死。我能活下去。"
绝不会死。
一定要活下去。
她不停对自己低声呢喃着,仿佛在念诵某种咒语。
一种自我催眠,也是一种向命运宣战的誓言。
阿德里娜表现出这样的行为,这并非第一次。
一年级时是这样。
二年级时也是如此。
每当学院庆典来临,她总会重复这样的行为。
封死窗户、加固房门、囤积食物和水、在床边摆放各种护身符和魔法道具。
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直到庆典结束。
若有人问起原因,那便与她的秘密有关。
黑森林的魔女。
生活在魔界之森地下的一个被遗忘的禁忌种族。
她们因被诸神憎恨而遭到屠杀,被迫逃入魔界之森,在地下如同虫豸般苟延残喘地存活至今。而神明憎恨她们的原因。
正是因为这一族是唯一能窥见命运的人类族群。
她们的眼睛能看到未来,看到死亡的轨迹,看到命运之线如何交织、断裂、重连。
这种能力被视为对神明权威的僭越,因此遭到了诸神的诅咒和追杀。
也正因为这一族的特性,阿德里娜才进入了埃俄斯学院。
『埃俄斯学院中,有唯一一个能救我的男人。』
她在幻象中所见的,是庆典期间的场景。
无数虫群蠕动,而居于中央、企图夺走她那异于常人的力量的魔兽。
庞大的身躯遮蔽了天空,无数复眼闪烁着饥饿的光芒。
以及站在她面前,拔剑迎向那魔兽的金发男子。
在他一、二年级时,她曾四处寻找那位金发男子。
由于幻象中他的衣着并不明确,她甚至分不清对方究竟是教授、学生,还是特地前来参加庆典的其他什么人。
直到三年级阿雷斯·赫利阿斯转学而来。
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那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脸。
阿德里娜便确信了。
就是他。
这个男人是这世上唯一能阻止那命中注定的死亡之人。
因此,阿德里娜带着奉献一切的决心,向阿雷斯投怀送抱。
成为了他众多追随者中的一员,小心翼翼地潜伏在他的光芒之下,等待着命运降临的那一天。
"我一定要活下去。"
黑森林的魔女一族,全都对生命和生存有着极端的执着。
她们见过太多的死亡,被追杀、被屠戮、被赶入黑暗的地底。
活下去。
这件事本身已经成为了她们血脉中的本能,比爱、比恨、比任何情感都要强烈。
她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若要财富,她愿奉上一切。
若要物品,她愿四处奔走。
若要身体,她愿宽衣解带。
若要真心,她也愿低声诉说爱意。
"我一定要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
自从直面命运以来,已过去四年。
少女早已因随时可能从任何地方袭来的、命中注定的死亡而变得支离破碎,她的精神像一面布满裂纹的镜子,每一次呼吸都可能让它彻底碎裂。
但她不能碎。
因为她必须活着。
…………………
被称为大陆天顶之树的尤克特拉希尔。
在那辉煌而伟大的树木庇护之下,无数精灵安居乐业。
巨大的树干直径数公里,枝叶伸展到云端之上,整棵树散发着柔和的翡翠色光芒,像是大地与天空之间的一座灯塔。
此地是精灵唯一的都市与家园。
非精灵的外来者几乎无法进入,一旦发现非法闯入者,当场格杀勿论。
这里便是如此神圣不可侵犯的区域,被层层结界和哨兵保护着。
精灵们几乎不似人类那般追求名誉或物欲,他们没有货币的概念,不建造宏伟的宫殿,不争夺领土。
他们的生活简单而纯粹。
与树木共生,与风共鸣,与时间同行。
因此这里与其说是城市,更像是一个宁静的村落。
树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巨大的枝干之间,藤蔓编织的桥梁连接着各个区域,空气中弥漫着花香和晨露的味道。
在那隐藏的入口处。
一棵古老树洞的内部,精灵女王面向一位身负特殊称号的女子,开口问道:"您不必太过勉强。"
女王的声音如同风吹过风铃,清脆而悠远,她有着精灵族特有的金色长发和尖耳朵,蔚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担忧。
"是的,我知道。"
典型的精灵。
有着金色长发、尖耳朵和蔚蓝眼眸的精灵女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比一般的精灵更高挑,肩膀宽阔,肌肉线条匀称而优美。
那是长年战斗留下的痕迹。
她嘴角挂着的美丽微笑,让人看了心情也随之安定下来。
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生死之后仍然选择温柔的笑容。
"埃丝莉,你要去哪里?"
刚才还一起玩耍的邻家小女孩一脸要哭的样子扑向埃丝莉。
小女孩只有五六岁的样子,金色的短发乱蓬蓬的,尖耳朵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抖动。
埃丝莉尴尬地笑着,轻轻蹲下身来,用纤细的手指抚摸着小女孩的头,她的手掌温暖而粗糙,布满了剑茧和伤痕。
"我要去一个叫埃尔格里德的城市。应该很快就能回来吧?"
小女孩听了,露出疑惑的表情,她歪着头,尖耳朵随之倾斜:"埃尔格里德?"
看来她从未离开过世界树,似乎根本不知道埃尔格里德这个地名。
对于精灵来说,世界树就是整个世界,外面的土地是一片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概念。
"为什么要走?"
大概是想怎么挽留她吧。
小女孩再次追问,小手紧紧抓着埃丝莉的衣角不肯松开。
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像是害怕一旦松开手,眼前这个人就会永远消失。
埃丝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依旧微笑着回答。
"去见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