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赵守道的灰袍背影刚刚消失在石阶拐角处,常胜便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快步来到高台侧面,凑到陈杰身边。他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察觉出来的急切:“陈师兄,赵师兄……他输了。”
陈杰站在石栏后面,目光阴沉地望着擂台方向,没有接话。常胜见他不开口,又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师兄,那老头接下来还有最后一场淘汰赛,只要再赢一场就能进决赛。要不……您亲自上?”
他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试探,像是怕说重了会惹陈杰不快,又像是怕说轻了会错过最后的机会。
陈杰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狭长的眼眸落在常胜脸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嘴角才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道僵硬的弧度:“你在教我做事?”
常胜后背一麻,连忙低下头:“不敢不敢!师弟只是——”
“赵守道是化神三层。”陈杰打断了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压平的冷静,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说给常胜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当着全宗弟子的面被一个元婴修士正面打落擂台,丢的是九长老的脸。我若再上去,赢了是胜之不武,输了就是自取其辱。你觉得,我是该赢还是该输?”
他顿了顿,目光从常胜身上移开,重新落在擂台方向,“况且,夜霜华都能压制修为狙击元婴组,长老会那边已经不好再出面了。若我此时下场,九长老的面子更过不去。”
常胜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陈杰的每一个字都像一堵墙,将他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能讪讪地点了点头,退后半步:“陈师兄说得对……是师弟考虑不周。”
陈杰没有再看他,转身朝高台后方走去。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但那道金色的背影在晨光中却透出一种被压扁的不甘。常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又转头望了一眼擂台方向,脸上那副讨好的表情彻底垮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掩饰的不安。
不远处,王昊已经整理好了衣袍,捡回滚落在石阶缝隙中的弑神枪,靠在石柱上重新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但嘴角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嘲讽。他没有看向陈杰离去的方向,只是低声对旁边的罗烈道:“你看,连陈杰都不敢上了。”
罗烈哼了一声,揉着被张青璇拍得发麻的肩膀,没好气地接话:“他当然不敢。赵守道都输成那样了,他一个化神一层上去,输了比赵守道还丢人。”两人说话的功夫,擂台上的裁判已经宣布了下一场比试的名单。李寒山的第五场淘汰赛对手是一个名叫周青的元婴巅峰弟子,此人修为中规中矩,没有特殊体质,也没有化神底子。周青走上擂台时,脸色明显有些发白,目光闪烁,握着剑柄的手指都在微微发颤。他在擂台中央站定后,朝李寒山抱拳行了一礼,声音带着几分干涩:“李师兄,请多指教。”
李寒山踏上了擂台,紫金色的纯阳之火在掌心凝聚成一团拳头大小的火焰,没有急着出手。他看着周青那张微微发白的脸,片刻后,只是抬手轻轻一挥。那团紫金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温和的弧线,落在周青脚前三寸处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火焰在石板上燃烧了半息便自行熄灭了,留下一圈淡淡的焦痕,像是一个刻意控制过力度的警告。
周青低头看着那道焦痕,又抬头看了看李寒山。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将手中的长剑收了回去,后退一步,抱拳道:“我认输。”裁判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响起,带着一种公式化的平淡:“李寒山胜。淘汰赛五战全胜,晋级决赛。”
广场上响起一阵比预想中更加热烈的欢呼声。那些原本还在担心周青会拖住李寒山的人松了口气,那些从一开始就支持李寒山的弟子们纷纷鼓掌喝彩。有人在人群中喊了一声“李师兄威武”,很快便有人附和着喊起来,零零星星的喊声汇聚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在南麓广场上空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李寒山没有在擂台上多做停留,他走下擂台后,径直回到了等候区的阴影中。但即使他走远了,那些议论他的声音却没有随之消散,反而在人群中发酵得更加热烈。
“五战全胜进决赛!李师兄这次真的要拿第一了!”
“玄阴子虽然厉害,但李师兄可是连化神三层都打赢了,玄阴子总不见得比赵守道还强吧?”
“话不能这么说,玄阴子那上万个炉鼎不是白养的。他那种以量取胜的路子,跟赵守道这种苦修出来的完全不是一回事,谁知道他藏了多少底牌。”
“虞梦佳那边也不差,六长老的关门弟子,据说在万灵山脉深处找到过一处上古遗迹,得到了一门极其罕见的秘术,至今都没人见过她真正出手过。”
“这么说,这一次决赛的三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那才好看啊!比那些一面倒的比试有意思多了。”议论声在人群中持续了一整个下午,像是被风吹散的种子,落进了合欢宗每一个角落。
主峰广场上的灵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决赛阶段三个人的名字被以金色大字重新铭刻在旗帜中央,并排而立:李寒山、玄阴子、虞梦佳。有弟子从那面灵旗下经过时抬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同伴说:“三个都是元婴巅峰,这可真是百年一遇了。”“上一次百年大比的决赛阶段也是三个人,但实力差距很大。这一次三位都差不多……”“李师兄已经打了两场硬仗了,玄阴子和虞梦佳几乎没怎么出手,体力差距有点大。”
夜色降临后,主峰各处洞府中的灯火陆续亮起。李寒山回到南麓洞府中,盘膝坐在石榻上,纯阳之气在经脉中缓慢流转了一圈。识海中那枚重阳元胎的光芒比昨夜恢复了不少,但距离全盛状态还差着一截。赵守道那一战消耗了他大量的魂力和灵力,虽然赢了下来,但身体深处的亏空还在,短时间内无法完全补回。
这时,洞府外传来两道轻微的脚步声。石门被叩响了三下,然后自行打开了一道缝隙。一道淡青色的身影率先迈过门槛,长发用一根碧玉簪子挽起,面容清丽,周身气息沉静如水。正是虞梦佳。
她的身后跟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浅粉色的裙装,容貌也算得上清秀可人,气质却比虞梦佳少了那份从容,多了几分拘谨。那女子跟在虞梦佳身后,目光有些不自在地扫过洞府内的陈设,又飞快地收回,落在自己脚尖前的地面上,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虞梦佳走进洞府后,目光在李寒山身上扫了一圈,又扫了一眼石榻上残留的些许灵光余烬,嘴角浮现出一丝温润的笑意:“看来我没来错时间。你刚运完功,正是放松的时候。”她走到石榻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姿态随意,如同在自己洞府中一般自然。
李寒山睁开眼,看着面前这个不请自来的访客:“虞师姐?你来找我,是有事?”虞梦佳没有急着回答,而是先偏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站在门口的女子,朝她招了招手:“青瑶,别站那么远,过来坐。”那叫青瑶的粉裙女子这才小心翼翼地走上前来,在虞梦佳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放在膝上,坐得笔直,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虞梦佳重新看向李寒山,语气带着一种半开玩笑的轻快:“师弟,我今天来,是来还赌债的。”李寒山眉头微挑:“赌债?”虞梦佳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身边那个粉裙女子的肩膀:“昨日你和赵守道比试之前,我跟青瑶打了个赌。我赌你至少能撑过一炷香,青瑶说你撑不过。结果你不仅撑过了,还打赢了。既然她输了,那她就得按约定——陪你睡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