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京城的阳光比江城早了将近半个小时。
光线从宿舍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
在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床铺上切出一道窄长的亮斑。
林阙靠在床头,膝盖上摊着一份青蓝计划发来的“拆骨阶段”导读材料。
材料不厚,A4纸打印,装订得很规矩。
扉页上印着柳作卿的亲笔题字:
“文学的第一道门槛,是承认自己写的东西不够好。”
林阙翻过扉页,目光在第一章的标题上停了一秒。
“结构拆解:从骨架到血管。”
他一页一页地往下看,速度不快,
指尖偶尔在某一段话的边缘轻轻按一下,像在做无声的批注。
材料里的内容涵盖了叙事结构、语言肌理、意象体系三大模块的拆解方法论,
每个模块后面都附着两到三个经典案例的解剖分析。
但林阙注意到,案例里没有任何一篇是在世作者的作品。
这说明柳作卿留了后手。
真正要拆的活人作品,全部压在了明天的课堂上。
手机在枕头旁边震了一下。
林阙伸手拿起来,班群消息已经堆了六十多条。
最新的一条来自吴迪,附带一张截图。
截图里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用了醒目的红色加粗字体:
《福旦附中语文教研组欲将<范进中举>列为考试研讨范本》。
吴迪的配文只有七个字:“阙哥你的书要进考试的阅读理解了!”
底下跟了一串惊叹号和膜拜的表情包,
林阙盯着那个标题看了两秒。
前世,这篇文章确实出现在初中的语文课本里。
那是吴先生用几百年前的笔墨刻下了第一刀,
后来无数人在课堂上、在考卷上被那一刀割过。
他只是个传火的人,把那团本该存在的火从一个世界搬到了另一个世界。
兜了一圈,这次作者栏里的名字,变成了他自己的。
但火不是他点的。
他只是没让它灭。
锁屏。
他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目光穿过窗户落在对面那张空床上。
被褥叠得棱角分明,是提前铺好的。
枕套的折痕还在,没有被任何人的头压过。
宋远昨晚通知过,剩余的二十名学员将在今天上午全部抵达报到,届时再进行剩下同学的宿舍抽签分配。
林阙的目光在那张空床上停了两秒,收回来,继续翻手里的导读材料。
上午八点半,主楼一楼报到大厅。
昨天冷清的大厅已经换了模样。
签到台被摆到了正中央,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了墨绿色的台布,
上面码着入营手册、通行证和一只不透明的深色抽签箱。
林阙和韦一鸣靠在签到台左侧的立柱旁。
大厅里已经陆陆续续到了十来个人,三三两两散落在各处。
交谈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人说话时都下意识地控制着音量和措辞,
像是在用日常闲聊的外壳包裹着互相试探的内核。
大厅正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同一秒聚拢过去。
许长歌走进来的方式,和林阙昨天在候车厅看到的那些拖着标准化黑色登机箱的上班族完全不同。
他穿了一件剪裁考究的藏青色薄呢外套,内搭白色立领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丝合缝。身后跟着一只黑色复古皮箱,铜质锁扣在大厅顶灯下折射出暗哑的光泽。
整个人从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就自带一种沉稳的场域感,
像是从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浸泡在时间里养出来的从容。
大厅内十几道目光同时钉在他身上。
先到的学员们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有人放下手机,有人咽下嘴里的话。
韦一鸣手里的地图导览悬在空中,都忘了翻页。
许长歌环视一圈,目光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做多余的停留,精准地锁定了人群中靠在立柱旁的林阙。
他径直走过来,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响干净利落。
走到林阙面前,伸出右手。
“林阙,别来无恙。”
林阙从立柱上直起身,握上去。
力道不轻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挺好。”
两个人的手在空中交握了不到两秒。
周围学员的表情发生了一连串微妙的位移。
棒球帽张亮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唐荷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没有滑动,
苏晓棠从窗边转过身来,目光在两人握手的位置上定了一瞬。
这是南北双星,第一次在青蓝计划上碰面。
许长歌收回手,目光落在旁边其他同学身上,逐一以极其得体的方式打过招呼。
表情始终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温和。
随后他侧头看向林阙,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期待。
“听说明天第一课,柳教授要拿你我两个人的作品开刀。”
林阙看他一眼:
“知道。求之不得嘛。”
许长歌愣了半拍。
随即笑了,笑里有一种了然。
“其实,我早就把《京城折叠》又从头到尾拆了一遍。”
他的语速放慢了一个档次。
“也想看看柳教授的拆法,跟我自己的判断有多少重合。”
韦一鸣在旁边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他凑近唐荷,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这两位,是来受刑的还是来观摩的?”
唐荷没接话。手指把手机壳攥紧了一圈。
报到大厅的正门再次被推开。
这一次进来的是宋远刚从车站接回来的一批学员,
七八个人前后脚走进大厅,拖着各式各样的行李箱,带着各省口音的低声交谈。
人群最末尾,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高瘦少年沉默地走进来。
帽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露出来的下颌线条锐利,颧骨高挺。
帽檐的阴影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睛扫过大厅,没有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丹伊·洛彼维奇拖着一只老旧的军绿色帆布行李袋,独自走向签到台。
行李袋的底部磨出了一块发白的印痕,拉链的金属齿有两颗已经脱落。
他全程没有看任何人一眼。
整个人像是被一层透明的壳隔开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滑过去,又被那层壳弹回来。
丹伊在签到台前低头填表,笔尖在纸面上的力道很重。
周围经过的学员有意无意地多看了他两眼。
那种目光他太熟悉了,那不是恶意的,甚至带着好奇和善意,
但落在皮肤上的触感跟针扎没有任何区别。
丹伊低着头,笔尖在签到表的姓名栏里顿了一下,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多余的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