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从望江楼出来,夜风裹着江面上的湿气扑在脸上,冷得人一激灵。
李曼裹紧了大衣,飞快地跟韩学涛打了个招呼:"拜拜啦!"然后一转身就钻进了后座,车门"砰"地关上,整个人缩进车厢里,连车窗都没摇下来。
李际全结了账走出来,在门口站定,伸手拍了拍韩学涛的胳膊。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就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拉开车门上了副驾驶。
黑色奥迪缓缓驶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就拐上了主路。
韩学涛站在望江楼门口的灯笼底下,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暖黄的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他从兜里掏出刚才那封举报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忽然往天上一扬——纸页在夜风里翻了个身,还没飘远,又被他一伸手稳稳接住。
他低头看着攥在手里的举报信,面无表情地揣回了上衣内袋。
然后摸出手机。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边传来钟霆的声音,带着点意外:“喂,老弟,怎么这么晚给我打电话了?"
韩学涛说:”二哥,咱们水警区被人举报了。"
钟霆那边明显顿了一下:"什么?"
"举报信寄到了市纪委。明显是冲着调查组去的。我刚刚才看到。”韩学涛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霆的声音沉下来,没有半点犹豫:"你在哪儿?我开车去找你。"
韩学涛报了个地址就挂了电话,站在巷口的夜风里等着。
最近水警区的日子不好过。调查组对来胜平的调查虽然最终没有蔓延到水警区身上,但他们跟来胜平之间那么多合作关系——担保、押运、码头调度——根本不可能瞒得住调查组的眼睛。
韩学涛听钟霆提过一嘴,说谭师长和尚政委被叫到燕京,还没见到首长就被命令站军姿,足足站了两个小时。两个五十来岁的师级干部笔直地杵在那儿,人来人往看着,那滋味比挨骂还难受。站完了才被叫进去,据说被骂得狗血喷头。
钟霆级别不够,没资格进那个屋挨骂,但这段日子也是提心吊胆的,天天绷着根弦。此刻听到又有人写举报信,心里头那根弦都快崩断了。
一个小时之后,韩学涛坐在了钟霆的吉普车副驾上。
车停在江边一条僻静的路上,引擎没熄,暖风呼呼地吹着。
钟霆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混着烟味和江水的潮气。韩学涛把举报信掏出来递给他。
钟霆接过去,斜着眼睛一行一行地看,眉头越拧越紧,眉心挤出一个川字。
韩学涛靠在椅背上,语气不急不缓地说:“举报信表面上是冲着兵海所来的,但拿信给我的那位长辈说,醉翁之意不在酒。要不然这封信直接投给军纪委就是了,为什么要投到市纪委?就是因为那时候调查组还在宁海。"
他伸出食指点了点信纸:”我阅历不够,不太懂这里头的弯弯绕。但这位长辈提点了我一句——这封信洋洋洒洒说了一堆测绘的事,可关键的地方有两处,提了咱们兵海所的经营地址。"
钟霆抬起头来,眼神一沉。
"兵海所77号,是当时从来胜平连带担保的抵押资产里拍卖得来的。"韩学涛慢慢说,"这就把兵海所和来胜平的案子,隐晦地连到一块儿去了。"
钟霆听完,脸上阴得能拧出水来。他点了根烟,吸了一口,又摸出一根扔给韩学涛,自己摇下车窗吐出一口烟雾。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这事儿。
如果是平时有人这么跟他说,他还要掂量掂量对方是不是想把他当枪使。可这一段时期风声鹤唳,水警区从上到下都是悬着心的,一有这方面的苗头就特别容易应激。更何况韩学涛那位长辈能直接把市纪委的举报信拿出来给他看,那关系绝对不一般。
钟霆把烟叼在嘴里,偏过头来:“老弟,你说的这位长辈……"
韩学涛摇摇头,干脆地说,”我不会说他的名字。就像我不会在外人面前提我跟二哥的交情一样。"
钟霆盯着他看了两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行。那这信我拿走了,回去跟师长汇报一下。”
他把举报信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方向盘:“晚上你早点睡,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韩学涛笑了笑,推开车门跳下去:"明白。"
第二天一早。
楚强和小白没回家——他们的火车是下午的,但早上还是来了测绘设计院。
韩学涛给他们一人发了三千块年终奖,两个人都没想着把钱揣回家里。
小白把钱全花在了影楼的人身上——摄影师、前台招待、后期,一人一份年货,买的都是实在东西,花得干干净净。
楚强这边就简单了,他跟测绘设计院虽然跟刘俊田不对付,但一线干活的测绘员、后勤人员平时合作得都不错。他就用那三千块买了烟酒茶叶,一个一个地送过去。
两人一人拎着几个纸袋子,从设计院一楼开始,挨个办公室敲门。
“王哥,过年了,一点意思。”
“李姐,这一年辛苦你了。”
"张工,这茶你尝尝。"
一圈转下来,楚强手里的袋子空了小半。正往三楼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刘俊田。
刘俊田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背着手,方方正正的一张脸,五官像是被平底锅拍过一样,扁平得没什么起伏。他看见楚强和小白手里拎着东西,立刻站住了脚,目光不善地扫过来。
"你们干什么呢?"他皱着眉头问,"谁让你们过来送这些的?"
楚强手里的袋子一紧,刚想开口,小白已经抢在前面,笑着说:"刘院长,马上过年了,这就是我们单位一点意思,跟各位师傅们表达一下感谢。"
刘俊田哼了一声:"一点意思?我看没什么意思。工作就是工作,合作就是合作,你们单位的歪风邪气不要搞到我们这儿来。我告诉你们,你们要是再这样,设计院以后跟你们合作不了。"
楚强在旁边阴着脸,声音不高不低地接了一句:“测绘设计院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事业单位。什么时候姓刘了?"
刘俊田脸色一沉,转了身正对着楚强:”小楚,你们宁海大学的老师来设计院也不敢当着我的面说这话。回头我就去问问你们的任课老师,看看他们是怎么教育学生的!"
楚强冷哼一声,嘴唇刚动了一下,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躁动。
先是院里停车场的方向一阵发动机轰鸣,紧跟着就是皮鞋砸在水泥地面上整齐急促的脚步声。设计院一楼大厅的门被推开,七八个穿军装的士兵鱼贯而入,步伐利落,领头的那个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目光扫了一圈大厅,声音洪亮:"测绘设计院的刘俊田在不在?"整个大厅瞬间安静了。
所有办公室的门都打开了半扇,探出一张张惊愕的脸。没人敢动,也没人敢出声。楚强和小白站在走廊上,隔着栏杆往下看,手里的纸袋子都忘了放下来。
刘俊田站在三楼的走廊上,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此时他站得最高,大家的目光都在他身上。众目睽睽之下,他退也没地方退,躲也没地方躲。两条腿已经开始发颤,声音也打着哆嗦:"我、我是……请问同志,找我是有什么事?"
那个少校连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一摆手:"带走!"
两个士兵一左一右上来,架住刘俊田的胳膊就往外拖。
刘俊田吓懵了,脑子一片空白,腿软得根本踩不住地板,整个人几乎是悬在半空被拖出去的,脚上的皮鞋在地面上划出两道歪歪扭扭的印子。
从三楼到一楼,整个走廊里的人都眼睁睁看着,大气都不敢出。
军车发动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来,随即远去,引擎声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门外。
大厅里安静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嗡"的一声,炸了锅。
“怎么回事?刘院长犯什么事了?”
“当兵的……不会是测绘泄密吧?”
"刚才那个少校是哪个部队的?"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起来,楚强和小白站在走廊上对视了一眼,两个人的表情都是一个模子的目瞪口呆。
楚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小白也是,嘴型跟楚强一模一样。
两个人在说同样的两个字——涛哥。
昨天韩学涛还坐在办公室里说"事缓则圆",让他们买票回家过年。
结果今天一早,刘俊田就被当兵的从单位拖走了。
涛哥,你下手也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