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人分部。
克劳斯赶回来的时候,分部门口已经挤满了人,是青铜城的居民。
几千号人堵在分部的大门外和两侧的空地上,黑压压的一大片,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了街道拐角。
这些人大多是从外城四面八方收拢过来的。
先前克劳斯下令把居民往分部一带集中,眼下集中是集中了,可这么多人挤在一处,又饿又怕又冷,还闷在白雾里,场面乱得不行。
人群里夹杂着哭声、孩子的喧闹、大人的低语。
有人瑟瑟发抖,有人两眼空洞地蹲在地上,显然是接受不了自己人死在眼前的模样。
也有人攥着分部下发的武器,可大部分人手里,攥的还是铁棍、菜刀之类的东西。
克劳斯从白雾里走过来,蓝骑士和陆渊跟在身后。
人群看见了他,嘈杂声稍稍低了些,可很快又高了起来,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在问怎么办,声音层层叠叠地压在一起,什么都听不清。
克劳斯没有停下脚步。他穿过人群,大步走到分部正门前的台阶上,转过身来。
蓝骑士站在台阶侧面,面色平静。
陆渊站在另一侧,看着面前这片黑压压的人群,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认出了一些面孔。
有那个面包店的老板,先前他买过几回他家的面包,烤得并不算好吃,还不如守夜人分部的堂食;
有几个在青铜城做工的工人;
还有先前办任务时见过的纺织厂织工。
这些人他大多叫不出名字,可待在青铜城这么久,一张张脸他都有些印象。
他们先前想必也收到过克劳斯撤离的知会,却没有走。
手里攥着那些顶不上什么用的武器,可他们还在这里。
克劳斯站在台阶上,望着面前那看不见尽头的面孔。
白雾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眼前压得有些灰蒙蒙的。
随后他开口,声音并不算高,可在这片白雾里,却能稳稳地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我知道,你们都是选择留下来的那批人。"
人群里的嘈杂随着他的话骤然低了下去。
"之前有机会走的时候,你们没走。你们不愿意放弃自己的家,不愿意丢下这座城,去别的地方从头来过。"
克劳斯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地讲,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些有些惨白的面孔。
"眼下的局势你们也看到了,青铜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地下封着什么东西,没人说得清,此刻它正一个劲地往上翻涌,青铜城的未来,谁也说不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是守夜人还在,圣甲军也在,帝国没有放弃这里,我们也不会放弃。"
人群骤然安静下来,几千号人盯着台阶上的克劳斯,没有一个人出声。
"所以,请你们不要绝望。"克劳斯的目光从最前面那个抱着孩子的老妇人身上掠过,落在人群最远处那片白雾深处。"那些诡异杂碎,我们会将它们一个不剩地全部碾碎。"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坚韧,站在台阶上,说出了最后一句。
"还请你们充满希望,相信我们。"陆渊站在台阶侧面,看着克劳斯的背影。
这位副总长平日里不苟言笑,也不会讲什么"为了帝国""为了荣耀"之类的大话。
可今天他站在这里,面对几千号走投无路的人,说出口的却是"请"。克劳斯很少说这个字。
人群里有人在掉眼泪,抹着泪,低着头不肯让旁人看见。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武器,孩子们低声哭着,所有人都死死地盯着台阶上的克劳斯。
而与众人不同,陆渊此刻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与眼前不断浮现的那些"检测到环境感知""检测到污染源"的提示不同,视线里的灰白文字忽然跳出了一个全新的词条。
【环境感知,检测到特殊之物,请留意。】
陆渊盯着那行词条。
下一刻,他察觉到了,或者说,是他左眼里的知识之虫察觉到了,那是C区七号房间的方向。
那棵小树在他的感知里骤然亮起,那是一种暴涨的金色,从枝叶到树干疯狂地向外生长,亮得他的感知都有些被刺痛。
希望的种子在疯长。
那几千号人的情绪正顺着某种看不见的东西,灌进那棵小树里,被它大口大口地吞了下去。
陆渊的心跳骤然加速。
他睁开眼,克劳斯的动员还在继续,人群的情绪还在往上翻涌。
也就在这一刻,博学塔的方向忽然传出一阵异动。
一股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气息从博学塔内部散开,漆黑的波动穿透那不知道白雾,穿透整座青铜城,沉沉地压在每一个人的感知上。
分部门口的人群全身一僵,几千号人同时抬起头,朝博学塔的方向望去。
白雾在那一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克劳斯也感觉到了。
他的目光从人群上移开,转向博学塔的方向,脸上那层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里头露出来的,是一个守夜人看见自家五阶出手时才有的东西。
他没有停下。
"看到了吗?"克劳斯转身面向人群,声音忽然抬高,"这是我们守夜人的前辈,他出手了,青铜城,还有希望!"
人群炸开了。
哭声和嚎叫混在一起,有人举起手里的武器朝天喊了一声,有人抱着身边的人嚎啕大哭,更多的人只是死死地望着博学塔的方向,望着那道被撕开的白雾缝隙,望着那一簇宛如绝处逢生的光。
人群的欢呼还没落下,陆渊却先一步察觉到了不对劲。
护卫者那股沉重的漆黑气息刚从博学塔炸开,压满了整座青铜城的上空。
几千号人正仰着头,朝那道被撕开的白雾缝隙欢呼。
而陆渊却发现了不对劲,他盯着天空,因为那片被气息压住的白雾,正在起变化。
整片白雾从底部开始变色。
一层灰扑扑的雾从内城方向漫了过来,一寸一寸地顶替掉原来的白色。
陆渊先前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层灰色的雾气压过来的速度虽然不算快,方向却极为笃定,就这样从内城朝外城直直地碾了过来。
分部门口的人群也渐渐察觉到了,方才的欢呼骤然低了下去。
几千号人仰着脖子,看着头顶那片正被灰雾吞掉的白色天空,脸上的喜色又变回了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