嘟——
嘟——
漫长的等待音,在静园空旷的客厅里一声一声地回荡着。
这声音平时听着没什么。
但在此时此刻,却像是一把生了锈的钝锯子。
在每一个人的神经上反复拉扯。
韩东死死盯着茶几上的那部手机,双手攥得骨节都泛白了。
罗锦河原本瘫靠在沙发里。
但是这会儿身子已经前倾。
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陈子昂站在旁边,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变轻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这通能决定江城目前是否是死局的电话能不能打通。
咔哒。
在一连串让人窒息的等待音后,电话那头传来了接通的声音。
客厅里几个人的呼吸,在这一瞬间仿佛停止了。
有戏!
罗锦河猛地瞪大了眼睛。
只要能接电话。
那就说明张爱华没有像郑治那样彻底失联,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电话那头很安静。
隐隐能听到一丝细微的翻动纸张的动静,以及很轻微的电流声。
陆川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急着把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
而是像平时一样,语气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正常试探。
“张部长您好,现在方便说话吗?”
这句开场白跟之前在江城商会打电话说的一样。
可是。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却让陆川眼底刚刚聚起的那一点光,瞬间沉了下去。
“小川啊。”
张爱华的声音很平缓。
平缓得让人觉得有些发冷。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说没时间。
而是反常地接了一句。
“你有什么事吗?”
这句话一出来。
陆川的眼皮不可察觉地轻轻跳了一下。
不对劲。
张爱华这种在官场里浸泡了半辈子、成了精的人。
在江城闹出这么大动静的节骨眼上,接到他的电话,不可能不知道他要问什么。
这句“你有什么事吗”。
透着一股刻意的疏离。
陆川没有任何停顿,直接顺着这句话,把试探切到了最核心的点上。
“您在江城吗?”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
张爱华的回答非常干脆。
“我回京城了。”
这五个字落下来。
静园客厅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罗锦河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差点没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
撤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江城这盘棋,连张爱华都下不下去了!
陆川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幽深。
“您事情办得顺利吗?”
这一次。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数秒的沉默。当张爱华的声音再次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时候。
没有兜圈子。
也没有了官场上那种滴水不漏的太极推手。
只剩下一股深深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压抑感。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张爱华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
“我只能说,你现在的事,不是我能插手的了。”
罗锦河猛地睁大了眼睛。
连一直坐在旁边冷静观察的赵一帆,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张爱华是什么级别?
那可是副部级!还是带着上面尚方宝剑下来的!
连他都说插不了手?
“我的级别不够。”
张爱华的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碎了客厅里最后的一丝侥幸。
“事情比你想的还要复杂。”
“这次张叔帮不了你了。”
电话这头。
没人接话。
整个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川握着手机。
眼底的神色变幻了几次。
最终归于平静。
他听懂了。
这不是张爱华过河拆桥不想帮。
也不是他在敷衍。
是他真的帮不了。
姚昭斯既然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全面打压。
甚至连张爱华这种级别的人都被迫提前抽身回京。
这说明,对方这次动用的能量,早就超出了地方博弈的极限。
短暂的停顿后。
张爱华的声音再次从听筒里传出。
他没有给什么虚无缥缈的安慰,也没有说那种站着说话不腰疼的话。
“我相信你能找到解决的方法的。”
他的语气克制,透着一丝无奈。
“很多话张叔不能说。”
“就这样吧。”
嘟……嘟……嘟……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空旷的客厅里突兀地响起。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
彻底暗了下去。
张爱华挂断电话后,外援的最后一条线。
正式断了。
客厅里所有人的心理预期,在这一刻被无情地碾压到了最低谷。
罗锦河整个人垮在沙发里。
随后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头发,原本梳得一丝不苟的发型彻底乱了。
“完了……”
罗锦河嗓音干涩,喃喃自语。
“张部长撤了……郑书记失联……”
“江城这局无解了。”
韩东咬着牙。
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猛地站起身。
手直接摸向了自己的裤兜。
既然谁都帮不了,既然上面压下来这么大的石头。
那他就只能硬顶,只能给家里打电话摇人了!
可他的手刚摸到手机边缘。
动作却慢慢停住了。
他脑子里闪过陈子昂的话真把家里扯进来。
事情只会比现在更不可控。
韩东的手刚摸到手机,又慢慢停住。
客厅里所有人都在等陆川先说话。
陈子昂坐在茶几旁边,死死抿着嘴。
他虽然强装镇定,但那股子“硬装没慌”的劲儿,明眼人一看就能看穿。
赵一帆反而最安静。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陆川的脸。
他想看看,这个男人有没有慌。
陆川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手机放回茶几上。
然后整个人往后一靠,深深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把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所有信息,像看倍速电影一样飞速地过了一遍。
他没有被张爱华这通电话打垮。
也没有沉浸在外援断掉的恐慌里。
相反。
张爱华这几句大实话,像是一盆混着冰碴子的冷水,把他浇得清醒了。
没有人能够为谁兜底。
从头到尾,把破局的希望寄托在张爱华、方致远这些外力身上。
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错觉。
世界本质上就是交换。
别人凭什么不顾一切地保你?
人被尊重,从来不是因为你认识谁。
而是因为你有让人不敢轻视的价值。
因为你有互相需要的东西。
如果自己立不住,关系再好,遇到问题,该断的线还是会断线。
有人帮忙,那是运气。
没人帮。
这特么才是生活的常态。
他陆川重活一世。
如果遇到事情只能靠等着别人来救场,那他跟前世那个浑浑噩噩的自己有什么区别?
想明白这一层。
陆川心里对外援的期待,被他自己碾得粉碎。
随之而来的。
是一种摒弃了所有幻想的平静。
既然没人能兜底。
那就只能靠自己把这个局给解了。
几秒钟后。
陆川睁开了眼睛。
他抬起头,视线在客厅里扫过一圈。
罗锦河的焦灼绝望。
韩东的跃跃欲试与憋屈。
陈子昂强撑着的硬气。
还有赵一帆那带着几分探究的深沉目光。
陆川靠在沙发里,忽然笑了。
这一笑。
是一种把死结想通后,卸下所有包袱的笑容。
客厅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向他。
气氛在这一瞬间,突然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倒转。
原本那种压抑到让人想发疯的窒息感。
被他这个笑容,硬生生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陆川坐直了身体。
他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心悸的明亮和锋利。
“我找到破局的方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