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羽拿着从行李箱里翻出来的T恤和内裤走进了浴室。

门关上的时候，她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顾风已经转过身去了，正对着电脑桌那边，假装在整理桌面上的红牛罐子。

苏羽把门锁拧上了。

浴室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洗手台上摆着一瓶洗面奶、一支牙膏、一个漱口杯。

全是男生用的牌子，包装上字母印得密密麻麻。

毛巾架上挂着两条毛巾，蓝色那条有点旧了，白色那条还用塑封袋套着。

苏羽拆了白色毛巾，挂在旁边的空位上。

她打开花洒，水流冲下来的时候有点凉，过了十几秒才变热。

热水浇在肩膀上，她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了。

蒸汽很快把浴室填满了。

镜子上蒙了一层水雾，模模糊糊的，只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

苏羽伸手在镜面上抹了一下。

水雾散开，露出半张脸。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脸看了很久。

一个月了，她还是没有完全认出这张脸是自己的。

每次照镜子，脑子里都会有那么两三秒的空白，好像在看另一个人。

但今晚，她的注意力不在脸上。

她在想顾风。

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嫌弃。

没有打量她的身体，没有问那些让人难堪的问题，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说了，你住着吧。

跟大学时候一模一样。

大一开学第一天，苏羽搬进寝室，铺好床发现忘带了枕头。

顾风二话没说从自己包里掏出一个备用的扔给他，说先用我的，明天再买。

结果，那个枕头他用了整整一个学期。

苏羽闭上眼，热水从头顶浇下来，顺着头发往下淌。

她觉得，自己可以暂时在这里停一停。

在顾风这里住几天，把情绪稳一稳，等缓过来了，再出去找工作。

她心里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最近总是控制不住地哭，看什么都觉得灰蒙蒙的，吃不下饭，晚上睡不着，白天又困得要死。

还有那把菜刀...

苏羽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推了出去。

没事的。

就是压力太大了，累了。

跟兄弟住几天，聊聊天，打打游戏，慢慢就会好的。

应该是小事。

应该是。

她把自己洗干净，关了花洒，用那条新毛巾把身上的水擦了。

换上T恤的时候，她又愣了一下。

这件白色T恤是以前的，M码。

以前穿着刚好，现在套上去直接变成了一条裙子，下摆垂到大腿中间。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露在外面的两条腿。

白，细，膝盖骨突出来一小块。

苏羽把视线移开了。

她不想看。

头发太长了，擦了很久才擦到半干。

以前短发的时候拿毛巾随便搓两下就完事，现在一头齐腰的长发像一条湿淋淋的黑色瀑布搭在背上，怎么擦都觉得还在滴水。

她拿着从箱子里找出的一把梳子，站在浴室镜前把头发梳通，没用吹风机。

因为她没看到吹风机。

其实吹风机就在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但苏羽不好意思翻别人家的东西。

头发半干不干地搭在肩上，她推开了浴室的门。

客厅里，顾风坐在电脑桌前。

三块屏幕全亮着。

中间那块开着一局游戏，是苏羽熟悉的竞技对战游戏，他俩大学的时候几乎每天晚上都打。

左边屏幕挂着微信，右边屏幕上开着B站，暂停在一个什么视频的封面上。

顾风戴着耳机，正低头操作鼠标和键盘。

他没有听到苏羽出来。

苏羽便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了顾风身后。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屏幕。

局势很不好。

顾风打的是上路，对面在团战里已经碾了他们两波了，经济差距拉得很大。

他这边的队友在公屏上疯狂打字。

“上路你会不会玩啊？”

“菜就别打排位！”

“几岁了还在玩这种段位？”

顾风没理这些人。

他的操作其实不差，但对面那个中路实在太肥了，团战开起来他根本扛不住。

苏羽看了大概半分钟。

看懂了整个局势。

“要不要我帮你？”

顾风手一抖，鼠标直接点到了地图外面。

他猛地转头。

苏羽站在他右手边，弯着腰，脸凑过来看屏幕。

距离很近，不到一臂远。

头发还是湿的，散着水汽，几缕黑发贴在脸侧和脖子上。

白色T恤领口很大，她弯腰的时候，领口顺着重力往下垂，露出一大片雪白的锁骨和胸前浅浅的阴影。

素面朝天，脸颊上还带着刚洗完澡的微红。

顾风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你你——”

顾风把椅子往后推了半米，差点连人带椅翻过去。

“你怎么走路没声的啊？！”

苏羽被他吓退了一步，缩了缩脖子。

“我......叫了你，你戴着耳机没听见。”

顾风一把扯下耳机，扔在桌上。心跳快得离谱。

不是被吓的。

不对，就是被吓的。

“行行行，你来你来。”

他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让出了位置。

速度快得像屁股底下着了火。

苏羽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坐了下去。

椅子上还残留着顾风的体温，暖暖的。

她把手放上键盘和鼠标，扫了一遍屏幕上的局面信息。

对面经济领先四千，但阵容是前期向的，后期乏力。

己方打野和辅助的装备成型度还行，只是团战打得太散了。

苏羽眯了一下眼睛。

能翻。

她的操作风格和顾风完全不同。

顾风打游戏是那种热血流，喜欢冲，喜欢正面刚。

大学的时候他打团战永远是第一个往前冲的那个，嘴里还要喊一句兄弟们跟我上，然后被秒。

苏羽不一样。

她打得冷。

补刀拉满，操作犀利，一点不浪。

她先猥琐了两分钟，把兵线慢慢推回来。

然后抓住对面中路出门买装备的空档，带着打野绕了一波后方。

一刀一刀地切，不浪费任何一个技能。

三十秒内收了两个人头。

经济差距缩到一千五。

公屏上刚才骂人的队友安静了。

顾风站在苏羽身后，双手抱胸，看着屏幕。

他的嘴角在往上翘。

苏宇，不对，苏羽打游戏这个样子，他看了七年了。

表面上文文静静的一个人，坐到电脑前就像换了个灵魂。

眼神锐利，反应飞快，该打的时候绝不犹豫。

大学四年，他们俩双排打了上千把，竞技类的游戏里，顾风跟苏羽对线的胜率大概是......零。

没有赢过。

一把都没有。

这个人是真的有天赋。

那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赋，手速、意识、大局观，全部都是碾压级别。

苏羽又收了一个三杀。

满屏的击杀特效闪过去，对面开始有人打投了投了。

顾风忍不住了。

“你这操作，段位涨了吧？”

苏羽没回头，眼睛盯着屏幕。

“没怎么打了。”

“没怎么打也这么猛？”

苏羽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顾风看着她。

然后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往下飘了一点。

苏羽坐在椅子上，因为T恤太大，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有两条腿露在外面。

白花花的。

膝盖并在一起，小腿交叉着，脚尖点着地。

大腿很细，细到不正常，中间能透过去光。

顾风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看到了别的东西。

苏羽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面。

骨节突出，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整条小臂瘦到连肌肉的弧度都没有了，只剩骨头和一层皮。

还有她的后颈。

头发湿漉漉地散开，露出后面的脖子，颈椎骨一节一节地凸在皮肤下面。

太瘦了。

病态的瘦。

好像那种长期不吃饭，身体在消耗自身储备的瘦。

顾风在公司见过一个女同事减肥减到住院，当时那个女生的手臂就是这个样子。

他刚才在门口接住苏羽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了。

太轻了，四十五公斤可能都没有，整个人抱起来跟抱了个空壳似的。

这一刻，对兄弟身体健康的担忧，把其他所有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压了下去。

“苏羽。”

顾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苏羽正操作到关键时刻，对面最后一座高地塔还剩一半血。

“嗯？”

“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羽的手停了零点几秒。

屏幕上她的角色被对面抓住了这个破绽，挨了一套技能，血量掉了三分之一。

她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操作，把角色拉回安全位置。

顾风走到她旁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桌沿上。

他离得近了。

近到苏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洗衣液和啤酒混在一起的，属于男生的气味。

“我问你话呢。”

苏羽的肩膀绷紧了。

她的手指还搭在键盘上，但已经不动了。

屏幕上的角色站在原地挨了两下塔刀，她没管。

“......最近没什么食欲。”

顾风盯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她垂着睫毛，不敢看他。

睫毛投下来的阴影落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又抿起来了。

顾风站直了身体。

“你继续打。”

他转身走向厨房。

苏羽转过头，看着他的背影。

“你干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