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默就醒了。
几只早起的麻雀在窗台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给宁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生气。
林默掀开被子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外套,蹬上解放鞋,推开门下了楼。
宿舍楼后面的操场上,空无一人。水泥地面坑坑洼洼,几株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
林默在操场上跑了几圈,活动了一下筋骨。
做了几个拉伸,又打了一套简化太极拳,这是前世在军工集团的时候,一个老领导教的,说是对腰椎好。
跑了二十分钟,身体微微发热,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林默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沿着操场边的小路慢慢走回宿舍楼,打了盆凉水,简单洗漱了一下,对着桌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二十四岁,正是干事的年纪。
他笑了笑,拿起搪瓷缸子,推门去了食堂。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围坐在几张桌子前,边吃边聊。
“林厂长早!”
“厂长来了,这边坐!”
几个工人站起来打招呼,林默笑着摆摆手,端着搪瓷缸子走到窗口。
周师傅正站在大锅后面,手里拿着一个大勺子,看见林默来了,连忙舀了一碗棒子面粥,拿了两个馒头和一碟咸菜,双手端过来。
“林厂长,今天的粥熬得稠,多喝点。”周师傅笑呵呵地说。
林默接过碗,道了声谢,找了个空位坐下来,就着咸菜喝粥。
吃完饭,他端着搪瓷缸子回了办公室。
刚坐下,门就被敲响了。
“进来。”
门推开,财务科科长老周走了进来。
他五十出头,瘦高个,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沓厚厚的表格。
“林厂长。”老周走到桌前,把那沓表格放在桌上,恭敬地推过来,“这是上个月的工资清单,您核实一下,如果没有问题,我就安排发工资了。”
林默拿起那沓表格,翻开第一页。
工资清单是用复写纸手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很认真,看得出是老周花了不少功夫整理出来的。
上面列着每个工人的姓名,职务,基本工资,补贴,扣除项,实发金额,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
在这个电子设备还没有普及的年代,这些都要靠手写。
林默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很快落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姓名林默,职务厂长,基本工资七十二元,加上各种补贴,粮贴,煤贴,山区津贴,总共八十七元五角。
这个数字,在当时的曙光机械厂,已经是最高的一档了。
八十年代初期,东大的工资体系是典型的“低工资,多补贴”模式。
一个普通工人的月工资大多在三四十元左右,副厂长,车间主任一级的在五六十元,厂长,总工程师在七八十元。
技术骨干的工资可以高一些,比如刘师傅那样的八级钳工,加上各种津贴,能拿到六十多。
但不管工资多少,真正能买到的东西并不多。
物资匮乏,大部分生活必需品都要凭票供应。
粮票,布票,肉票……买什么都得票。
有钱没票,照样买不到东西。
曙光机械厂地处山沟,工人们的生活更加艰难。
工资本来就低,还经常发不出来,一家老小全靠这点钱过日子。
半年没发工资,很多人家已经揭不开锅了,靠着从老家带回来的咸菜,红薯度日。
林默看了几页,把清单合上,拿起桌上的钢笔,干脆利落地在审批栏签了字。
“老周,工资的事,尽快发下去。”他把清单推回去,语气很果断,没有任何犹豫,“大家都等着米下锅呢,别拖。”
“还有就是票,咱们虽然已经军转民了,但是国家的补贴还在,尽量多发一点票下去,让大家能买到东西。”
老周接过清单,脸上的表情激动起来,眼眶都有些泛红。
“林厂长,您放心,我下午就安排发。”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半年了,大家伙儿盼这一天盼了半年了。”
林默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也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了想,说了一句让老周意想不到的话。
“对了,老周,在原来的基础上,给大家加半个月的工资,就当是这段时间加班加点的补贴和奖金了。”
“林厂长,您……您说的是真的?”老周有些惊讶。
现在大环境不好,各地都在军转民。
发工资就算是不错了,还多发半个月工资?
林默点了点头,肯定道:“真的,厂里现在账上有钱了,虽然不能一下子把欠薪全部补上,但多给半个月还是可以的,大家辛苦了这么久,不能让他们白干。”
老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工资清单,又抬头看了看林默:“林厂长,我替大家谢谢您。”林默摆了摆手,“是大家伙儿自己挣出来的,去吧,尽快发下去,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老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把清单紧紧抱在怀里,转身往外走。
林默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
工资发下去,工人们的心就稳了。人心稳了,活就好干了。
现在的困难是一时的,前途是光明的。
他放下缸子,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两个号码。
“老孙吗?来我办公室一趟。”
然后又补充一句:“叫老陈也来。”
十分钟后,孙德茂和老陈一前一后走进了办公室。
“厂长,什么事?”孙德茂坐下来,照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
老陈坐在旁边,把手套摘下来,叠好,放在桌上,等着林默开口。
林默没有说话,从抽屉里抽出一卷图纸,铺在桌上。
图纸不小,摊开来占了大半张桌面,上面画着一根细长的圆筒,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材质公差,工艺要求。
每一根线条都用尺子比过,每一个数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看到图纸,老陈的眼睛亮了。
“厂长,这是新产品图纸?”说着,他连忙凑过来,把图纸拉到自己面前,仔细地看了起来。
孙德茂也凑了过来,把烟叼在嘴里,眯着眼睛看。
老陈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翻。
图纸上画的是一根钢管。
外径有好几种规格,从三十多毫米到一百八十毫米不等。
长度统一是一米二,壁厚根据口径不同有所变化,从三毫米到十几毫米都有。
材质标注的是高强度无缝钢管,要求没有夹渣,没有裂纹、没有气孔,外表面光滑,内壁还要加工出一种螺旋形的沟槽。
前面几页是总图和尺寸表,后面几页是技术要求和工艺说明。
最后一张图上还画了几个配件,一个简单的底座,一个击发机构的预留接口,还有一个可以拆卸的瞄准装置。
老陈把图纸放下,摘下老花镜,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古怪。
孙德茂把图纸接过去,翻了几页,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眉毛同样拧成了一个川字。
“厂长,这就是普通的钢管?”
孙德茂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咱们的新产品就是这个?”
林默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老陈接过话头,指着图纸上的一行标注,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解。
“林厂长,这个材质要求,无缝钢管,高强度,还要探伤检测,不能有任何缺陷。”
“真要说起来,这种钢管的成本可不低啊,咱们做一个煤气罐的成本才十一块钱,别看咱们这个钢管小,但是光材料费就得四五块。”
“再加加工费,人工费,成本至少七八块往上,这玩意儿,能卖得出去吗?”
林默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了一句让两个人更加困惑的话。
“老陈,你不懂,现在中东那边战乱频繁,到处都在搞战后重建,基建需求非常大。”
“钢管作为基础物资,那是刚需。尤其是高强度,高精度的无缝钢管,他们那边自己生产不了,全靠进口。咱们这个东西,正好填补市场空白。”
听着林默的解释,老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重新拿起图纸,翻到内壁膛线那一页,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古怪。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林厂长,咱们要求这么高的材质我勉强能理解,咱们是军工厂,什么东西都追求最好,这个我认。”
“可这个内部刻线是什么意思?什么钢管的内壁还要刻线的?我搞了半辈子机械加工,从没听说过这种要求。”
林默接过图纸,用手指着那一圈圈螺旋形的线条,语气不疾不徐,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答案。
“老陈,这是特殊设计,在钢管内壁加工出这种螺旋形的沟槽,能够增加钢管的结构强度,提高抗压能力。”
“尤其是在高压环境下使用时,这种带膛线的钢管,稳定性比普通钢管高出好几倍,咱们做的是高端产品,要卖就卖最好的。”
“这样才能卖出高价商品。”
老陈听了,推了推眼镜,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他没做过这种钢管,确实没见过这种设计。
但林默说得头头是道,他又不太确定到底是不是真的有什么学问在里面。
孙德茂在旁边翻着图纸,翻到尺寸参数那一页,眉头又皱了起来。
“厂长,还有一个问题。”
他把图纸举起来,指着上面那一串数字。
“钢管的尺寸怎么这么多?从三十多毫米到一百八十毫米,什么规格都有。”
“普通的建筑钢管,尺寸都是标准的,咱们搞这么多种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