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山道另一头。

方启跟在九叔身后，两人沿着那条隐蔽的山道一路疾追。

追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前方豁然开朗，山道尽头出现一片不大的空地。

那道黑影停了下来。

老七，缓缓转过身，面朝来路。他没有继续逃，也没有躲藏，就那么站在空地中央，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什么人。

九叔和方启追到空地边缘，也停了下来。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老七这是故意在等他们？

就在这时，老七忽然开口了。

“屠龙，你还要磨磨唧唧到什么时候？”

话音落下，空地另一侧的密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道身影从林中缓步走了出来。

那人背着手，穿着一身灰色道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方启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屠龙道长。

对于他，方启可是记忆尤深啊！

那还是几年前在酒泉镇，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半大少年，硬着头皮上前喊了一声“师叔”，用一通马屁把自己从险境中捞了出来。

后来师父上报宗门，茅山执法堂动了，屠龙便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方启以为这个人要么被茅山抓了回去，要么隐姓埋名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再也不敢露面。

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屠龙。

更没想到，屠龙会和老七搅在一起。

屠龙走到空地中央，在老七身边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嘲讽开口。

“老七，你不在洞里操控僵尸，在这里大呼小叫做什么？”

老七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瞪着屠龙，声音压得很低，明显在压制着火气：

“屠龙，注意你说话的态度。松本阁下可是在大御神面前立了军命令壮的。要是出了篓子，你我都得死。”

屠龙冷笑一声，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你在担心什么？我的那十几个道童都拿去给你喂了僵尸，养出任老太爷那具铜皮铁骨的尸王。如今林九不在任家镇，谁挡得住那东西？”

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越过老七，落在空地边缘上。

“不过现在看来——你可真是个废物。连两个人都看不住，还要我亲自来给你擦屁股。”

老七一愣，顺着屠龙的目光转过头去，表情微微一变。

他们果然跟来了。

九叔从树丛的阴影中走了出来。方启跟在他身后，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桃木剑上。

屠龙看着九叔，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反而咧嘴一笑，语气轻松得很：“林师兄，别来无恙啊？”

九叔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屠龙身上，眉头紧锁。

说实话，他是真的没想到此事会有屠龙掺和。

当年在酒泉镇，屠龙用活人扮僵尸运毒，被他撞破后上报宗门。

茅山执法堂动了，屠龙便消失了。他以为这个人要么被茅山抓了回去，要么隐姓埋名再也不敢露面。

可几年过去，屠龙非但没有悔改，反而变本加厉，投靠了倭人，做了汉奸。

九叔的心头突然就涌起一股怒火。

他看着屠龙那张似笑非笑的脸，怒喝道：

“屠龙，你身为茅山弟子，不思悔改，反而投靠倭人，助纣为虐，残害同胞。你就没有一点廉耻之心吗？！”

屠龙抠了抠耳朵，一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林师兄，这些话我听了八百遍了。你烦不烦？”

他放下手，看着九叔，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轻蔑道：“我敬你，喊你一声师兄。我不敬你——你算什么东西？”

九叔闻言，知道今天的事情没法善了了。

老七在一旁听着两人对话，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把人引到这里，剩下的就交给屠龙了。

他看了看屠龙，使了个眼色，忽然开口：“屠龙，林九交给你了。我先走一步。”

屠龙点了点头，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九叔身上：“去吧。这儿有我。”老七不再多言，转身就要走。

“阿启，”九叔低声道，“你去追老七。这里交给师父。”

方启看了师父一眼，又看了看屠龙，眉头皱了起来：“师父，您一个人搞得定吗？”

“别废话。”九叔打断他，“快去。”

“师父，您自己小心。”方启也不磨蹭，低声嘱咐了一声，身形一晃，朝老七追去。

屠龙看着方启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没有拦。

说句实话，他对这个小的，还是颇为喜爱的。

当年在酒泉镇，那个半大少年一口一个“师叔”，把他吹得舒坦极了。

后来听他自己说，他居然是林九的徒弟。

可惜了，跟错了人。

屠龙收回目光，看着九叔，缓缓从腰间取下一个铜铃。

那铜铃巴掌大小，通体暗黄，铃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他轻轻摇了摇。

“叮铃——叮铃——”

清脆的铃声在夜空中回荡，传出去很远很远。

片刻后，密林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咚咚”声。

九叔的眉头微微皱起。

几道僵硬的身影从密林中一蹦一跳地钻了出来。

它们穿着破旧的寿衣，双臂平伸，指甲乌黑发亮，青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

一具、两具、三具…五具僵尸从不同的方向围拢过来，将九叔围在中央。

屠龙摇了摇铃铛，那些僵尸便停下脚步，齐刷刷地转过头，浑浊的眼珠锁定了九叔。

“林师兄，”

屠龙咧嘴一笑，语气十分得意，

“这几具僵尸，是我这几年为了你精心炼制的。刀枪不入，法术难伤，比任老太爷那具也差不了多少。你慢慢玩，我不急。”

九叔的目光从那些僵尸身上扫过，眉头紧锁，但脸上没有丝毫惧色。

他没有看屠龙，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桃木剑，握紧剑柄。

“屠龙，”九叔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你真决定好了，要动手吗？”

屠龙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漫不经心地道：

“断人财路，犹杀人父母。林师兄，当年在酒泉镇，你坏我好事，害我东躲西藏好几年。这笔账，我早就想跟你算了。”

他抬起手，铃铛轻轻一摇。

“叮铃——”

五具僵尸同时动了。速度之快，竟在月光下拉出五道残影。

九叔早有准备。他脚下一错，身形微侧，避开正面两具僵尸的利爪，同时左手一翻，三张黄符已夹在指尖。

“去！”

三张符箓脱手飞出，化作三道金光，精准地贴在左侧两具僵尸的额头。

“嗤——！”

符箓触及僵尸皮肤的瞬间，金光炸开，那两具僵尸浑身一僵，前扑的势头猛地顿住，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嘶吼，双臂胡乱挥舞，在原地打转。

九叔看都不看，右手桃木剑已迎上正面那具僵尸。

“铛——！”

剑尖刺在僵尸胸口，迸出一声脆响，却只没入了不到半寸。

九叔眉头微皱——这僵尸的硬度，比普通行尸强了何止数倍？

那僵尸被刺得后退半步，随即怒吼一声，双臂横扫，朝九叔面门抓来。

只见九叔身形一矮，从僵尸手臂下方滑过，同时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根墨斗线，手腕一抖，暗红色的墨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缠住了僵尸的双臂。

“收！”

九叔用力一拉，墨斗线猛地收紧，深深勒进僵尸的皮肉，与僵尸身上的尸气激烈碰撞，发出“嗤嗤”的灼烧声。

那僵尸双臂被缚，挣扎了几下竟无法挣脱，只能发出愤怒的嘶吼。

九叔没有停下来。他右手桃木剑横在身前，左手拽紧墨斗线，脚下步伐变幻，拖着那具僵尸在空地上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