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不再震颤了。
那些被矿局挖得千疮百孔的矿脉裂缝,在魂晶碎片回归的过程中缓慢弥合。崩塌的矿渣从虚空中倒流回裂缝中,重新凝结成岩层。三十六重天每一道矿脉伤痕都在自行愈合——矿局花了三千年挖出来的伤口,心脏用一次逆向共振就补上了大半。
温不言站在一块悬浮的残垣上,神识沿着虚空往外延伸。片刻后他睁开眼,声音里还残留着几分不敢置信。
“照这个速度,最多数年,三十六重天的矿脉伤痕就能完全愈合。矿局挖了三千年——心脏停跳的瞬间就把三千年挖出来的伤口填了大半。”
苏意站在虚空中,矿镐扛在肩上。右臂的淡金色魂晶痕迹在虚空微光下泛着极安静极淡薄的光泽,不再像从前那样刺眼。他把源祖在心脏里告诉他的最后一句话转述出来。
“源祖不是神,是个电焊工。”
班定远愣了一下。
然后哈哈大笑。
笑声在虚空中炸开,震得附近的残垣碎片都簌簌发响。他拍着大腿,眼泪都笑出来了。
“搞了半天——武道联盟供了几千年的祖师爷,是个电焊工!跟老子一样在工地上待过!”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用烟杆尖指着虚空深处那颗已经安静下来的心脏,“源祖殿以后不许叫源祖殿——叫焊工堂!老子回去就把这句话刻在总盟的石碑上,一个字不改!”
南宫问天从人群中走出来。长刀挂在腰间,刀鞘上的禁制符文在魂晶光芒下泛着极淡的冷光。他对苏意拱了拱手。
“第四十三重天的武道禁制还在,我回去继续守关。但规矩改了——不再拦截武修,而是接引武修。凡是能打上第四十二重天的武修,我亲自带进总盟。”
他顿了顿。
“你打穿的那六道禁制,我原样保留。不是拦人——是让人知道,有人曾经用拳头把它们一道一道打穿过。”
苏意点头。南宫问天转身离去,长刀在虚空中拖出一道极细极长的刀光。
季长风带着宋霜、齐小寒走到苏意面前。还情剑和还债剑交叉插在他背后,两把剑的剑鸣在心脏停止后就收敛了,现在安静地悬在剑鞘里。
“天剑阁要重建。我在矿局废墟和总盟之间选了一处完整的浮山——山上有水源,山脚有废弃的矿道可以改建成剑冢。”季长风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敲了一下,“门规也改了。天剑阁不再只收有灵根的弟子——增设武修院。请苏意挂个名誉院主的名号,定期派人来传授国术拳理入门。宋霜任武修院首任掌院,她的独臂拆解术将作为武修院的基础课程传授给新一代弟子。”
宋霜用独臂按剑,微微低头。这个动作是她从铁骨门学来的——不是跪拜,是归位。
苏意说了一个字。
季长风转身离去。三柄长剑在虚空中划出三道颜色各异的弧线,青碧、霜白、寒光,朝着天剑阁新山门的方向飞掠而去。
秦无双走到苏意面前。胸口还缠着绷带,左肩仍比右肩低了半寸,但他走路的步伐比从前稳得多。
“我姐让我送封信。”
他把信递过来。信封是秦家武馆的信笺,封口处用白色绑手带系了一个极紧的结——和缠在苏意右拳上那个结一模一样。
苏意拆开信。信上只有一句话。
“擂台保留。等你哪天有空了,回来打完剩下的半场。”
落款处没有写名字,只印了一枚拳印。拳印边缘清晰,每一节指骨的轮廓都看得清清楚楚——秦明月的右拳。
季无病在旁边挤眉弄眼,刚想说点什么,赵独锋一记眼刀瞪过去,把他到嘴边的话活生生瞪了回去。
何大壮在旁边憨笑,把弯柄铁锤往肩上一扛。
铁栓在第三十八重天找了座废弃的浮山。浮山不大,山顶只有半亩地,但山体全是铁矿石。他用那柄魂晶手斧一斧一斧削平了山头,从废墟里扒出一座旧铁匠炉,修修补补重新生了火。开张那天他在门口立了块从废矿堆里捡来的黑铁矿石,用斧刃在石上刻了几个字——“铁栓铁匠铺。专打工具。”
他放出话去:所有矿奴来打工具,一律不收灵石,只收一把废矿渣。
消息传开之后,第三十八重天的矿奴们扛着废矿渣排着队来找他打工具。有人要打新矿镐,有人要修补旧撬棍,有人想把断掉的铁锹重新淬一遍。铁栓一件一件接,一件一件打。魂晶手斧砸在铁锭上的声音从山顶上传出去,能传到山脚下。
何大壮带着三十二个老矿奴回了青石城。
甲零一的墓在青石城后山。矿局覆灭后秦问天派人把甲零一遗留在无光道的矿奴服收了回来,埋在青石城后山向阳的坡上。墓前立着一块从废矿堆里搬来的黑铁矿石,石上刻着甲零一那句遗言。
“班儿不白上。”
何大壮带着兄弟们走到墓前。三十二个老矿奴排成三排,何大壮站在最前面。他把弯柄铁锤顿在地上,身后三十二把撬棍、矿镐、铁锹同时顿地。
咚。
归位。收工。
何大壮看着墓碑上那行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喉咙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甲叔。矿局没了。你留给苏意的字条还在,你留给冯三姑的结义名单还在。你护着的那些人——全活着。”
他擦了把脸。
“我们回家了。”
赵独锋把那件收割使战甲脱下来封进了季家拳馆的库房。封存的时候她在库房门上刻了一道印记——不是封印,是矿奴的工号。她自己的工号,甲零一给她的。
换回一身青布短打。刀还是那把直刀,刀鞘上多了几道和秦明月对拳时震出的裂纹,她没有换。
“刀上的裂纹是战绩。换刀就换掉了这段经历。”她把直刀重新挂在腰间,“不换。”
石敢回了铁骨城。临行前他把黑曜石重剑往苏意面前一插,剑尖入地三寸。剑身上崩了三个豁口,豁口边缘还有魂晶碎片残留的烧灼痕迹。
“这把剑崩了三个豁口。我要回去找铁破重新淬一遍——淬好了再来找你喝酒。”
苏意说行。
石敢拔剑扛上肩头,大步离去。铁骨门的人走路从来都是这样——步子大,落脚重,每一步都像要把地面踩出个坑。温不言留在武道城藏功楼里整理历代武修留下的拳谱和医典。他一个人住在藏功楼最顶层,每天从早整理到晚,把被矿局毁坏的拳谱残卷一页一页拼回去。有时候拼到半夜,窗外的魂晶光芒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墙上那道影子比从前老了很多,但脊背是直的。
陆窄在季家拳馆旁边开了间小医馆。门面不大,只有三间诊室,但门口挂的牌子写得极清楚——“专治武修骨伤劳损。矿奴半价,武修全价。”
他把骨甲碎片和鲁大师送的手术刀一并收进药箱最深处。手术刀和骨甲碎片碰在一起时,会发出极轻微的嗡鸣——不是剑鸣,是骨鸣。铁骨门的骨,和炼器师的刀,在同一个药箱里安了家。
班定远叼着旱烟杆走进苏意的临时住所。
这是一间从废墟里收拾出来的石屋,屋里只有一张石桌两张石凳。苏意正把矿镐靠在墙角,右拳上的白色绑手带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
班定远在石凳上坐下,把一份用羊皮纸拓印的拳谱往桌上一拍。
“总盟的事安排好了。源祖殿的牌子我已经让人撬了,过几天换成焊工堂。新入盟的武修一人发一套矿工服——算是纪念。”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拔下来,在石桌上磕了三下。烟杆里没有烟灰,但他还是磕——那是前世的习惯,磕了几十年改不掉。
“但我自己还有一件事没办完。”
苏意看着他。
班定远把羊皮纸翻开。纸上拓印的不是拳谱,是一份名单。名单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是从武道联盟石碑上拓下来的,每一笔都极深极老。
“我当年穿越过来时不是一个人。是五个人一起穿过来的。我、陈铁柱——还有三个,到现在没找到。”
他用旱烟杆点了点名单末尾的三个名字。
“我在总盟石碑上查了很久。石碑上记载了所有武修的来历——能查到的都查了,查不到的也查了。最后发现一条极老的记录:第四十九重天还封着一座比源祖心脏更古老的遗迹。石碑上叫它‘班房’。”
苏意的眼神变了一下。
“班房?”
“对。班房。”班定远把旱烟杆叼回嘴里,那双被电焊弧光烧了几十年仍然清亮的眼睛看着苏意,“不是关人的班房——是上班的班房。石碑上说,那里是第一批穿越者落脚的地方。比源祖更早,比武道联盟更早。三十六重天的国术种子,第一颗就是在那里种下的。”
他顿了顿。
“我那三个工友,可能还在里面。五个人一起来的,我和铁柱在外面打了几百年,他们三个一点消息都没有。只有这一个地方还没找过。”
他把旱烟杆从嘴里拿下来,在桌上轻轻敲了三下。
“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