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人是我抓的,船是我凿的

作者:小俊爱汤圆 字数:5280 日期:2026-07-11 20:03:34

第122章人是我抓的,船是我凿的

陆子衿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个同样湿透的精壮汉子,中间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被拖进了宴会厅。

那是个生面孔。

三十来岁,穿着船工的粗布短褐,此刻浑身湿透,衣角还在往下滴水,在厚实的地毯上洇开一圈深色。

他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面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身体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吓的。

舱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

陆子衿将人往地上一掼,那人膝盖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溅起一滩水渍。

满厅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船工伏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牙齿“咯咯”作响。

他抬起头,目光惊恐地扫过面前一张张或愤怒或好奇的脸,最终,定在了角落。

柳依依。

她依旧抱着琴坐在原处,轻纱遮面,低垂着眼,仿佛这一切与她毫无关系。

船工的嘴唇动了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与询问,那是一种下意识的、本能的反应。

柳依依没有看他。

她甚至没有抬起眼皮。

她的手指依旧按在琴弦上,指尖微微泛白,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异样。

船工的眼神从期待变成绝望,又从绝望变成更深的恐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啪!”

郑知礼猛地一掌拍在案几上,茶盏跳起,茶水泼洒。

“说!”他霍然起身,须发皆张,平日里那副温文尔雅的清流派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你这厮,为何凿船?

是何人指使?

今日若不从实招来,老夫定将你送交官府,按谋害人命之罪论处!“

船工被这一喝吓得浑身一颤,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大......大人饶命!”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厉害,“小的......小的是失足落水的!

方才在船尾收缆绳,脚下一滑,就......就掉下去了!

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失足落水?”郑知礼冷笑一声,“船底的凿痕,那柄凿子,你又作何解释?”

“小的不知!”船工连连叩头,“小的只是船上的杂役,平日做些洒扫搬运的活计,什么凿子、凿痕,小的一概不知!

定是有人陷害!“

他哭喊得声嘶力竭,涕泪横流,看起来凄惨无比。

若在平时,这般情状或许能博得几分同情。

但此刻,满厅之人想到方才脚下传来的“叩叩”声,想到那个拇指粗的洞口,想到船若是沉了、他们这些不会水的文人墨客会落得什么下场,便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贼子,死不足惜。

郑知礼还要再问,陆怀瑾却开口了。

“郑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镇定,仿佛眼前这一切混乱都与他无关。

郑知礼转头看他。

陆怀瑾已经走到了那跪伏在地的船工面前。

他蹲下身,与船工平视。

“抬起头来。”

船工颤抖着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恐惧的脸。

陆怀瑾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

然后,他伸出右手,掌心摊开。

掌心里,躺着一片薄薄的、边缘锋利的铁片。

正是方才柳依依暗中递给他的那片。

船工看到那铁片,瞳孔猛地一缩。

陆怀瑾没有错过他这一瞬间的反应。

“你腰上那个工具袋,”陆怀瑾说,语气随意,“解开给我看看。”

船工的身体僵住了。

陆子衿上前一步,弯腰,一把扯下船工腰间那个脏兮兮的粗布袋子,递给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将袋口朝下,往外一倒。

几件杂七杂八的零碎物件掉落在地毯上:一小截麻绳,一个锈迹斑斑的扳手,几枚铜钱,一块用来磨刀的粗石,还有......

一片铁片。

形状不规则,边缘同样锋利,带着明显的断裂痕迹。

陆怀瑾将手中的铁片与地上那片轻轻合在一起。

严丝合缝。

断口完全吻合,原本就是同一把凿子崩落的两部分。

满厅哗然。

“这......”

“果然是他!”

“好贼子,证据确凿,还敢抵赖!”

船工的脸色彻底变了,从惨白变成死灰。

他嘴唇哆嗦着,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似乎在寻找逃跑的路线。

但他被两个壮汉夹在中间,连站都站不起来。

陆子衿冷冷地看着他,目光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鸡。

陆怀瑾将那两片铁片收好,站起身来。

他没有再看那船工,而是转向众人,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疑或愤怒的脸,最后,落在了郑知礼身上。

然后,他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郑大人息怒。”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这船,其实是我让凿的。”

满座皆惊。

死寂。

落针可闻的死寂。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郑知礼眉头紧锁,盯着陆怀瑾,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陆公子,你说什么?”

“我说,这船,是我让人凿的。”陆怀瑾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郑知礼胡子都气得抖了,“你为何要这么做?这是要谋害满船性命吗?“

陆怀瑾摇了摇头。

“恰恰相反,郑大人,”他说,“我这么做,是为了保全满船性命。”

众人面面相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话。

陆怀瑾没有急着解释。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啜了一口。

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上船不久,便觉得这船不对。”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舱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船吃水太深,压舱不对。

船身过于平稳,少了活水应有的轻微晃动。

我让何涛派人下去查看,果然,在左舷后舱底板外侧,发现了新鲜凿痕。“

郑知礼脸色微变。

“凿痕很浅,刚破了表层,显然不是为了立刻凿沉。”陆怀瑾继续道,“那是为了留一个薄弱点。

一旦船行至深水区,稍有外力,薄弱处进水,沉船便成了’意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角落里抱着琴、一动不动的柳依依。

“我在想,对方既然布下这一局,必然还有后手。

与其打草惊蛇,不如将计就计,看看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所以,”他看向郑知礼,“我没有声张,而是顺势提出让船移动,进入相对僻静的水域。

果然,船一动,底下的人就按捺不住了。

那’叩叩‘的凿击声,便是他继续凿洞时发出的。“

陆怀瑾微微一笑。

“我故意在众人面前提起地毯下的水渍,引您下令撬开地板,让这凿痕与凿子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如此一来,证据确凿,抵赖不得。

而船工落水被擒,更是人赃并获。“

他摊了摊手。

“若我一开始就揭破,对方不过弃车保帅,舍掉一个凿船的小卒。

但我等一等,让他动起来,让他暴露得更深,便能顺藤摸瓜,看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厅内鸦雀无声。

众人看着陆怀瑾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惊疑,变成了......震撼。

这个年轻人,竟在所有人都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布下了这样一个局?

云浅浅站在原地,看着陆怀瑾的侧脸。

她的手指微微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

方才听他说出“这船是我让凿的”那一刻,她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直到此刻,听他解释完整个过程,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强烈的后怕。

他明明可以让她不要担心。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就这样,一个人扛着所有,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一切都算计得滴水不漏。

云浅浅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她迈步走向陆怀瑾。

众人的目光随着她的动作移动。

云浅浅走到陆怀瑾身边,站定。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力道很重,带着明显的责备。

陆怀瑾微微侧头,对上她的目光。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复杂的情绪——后怕、担忧、责备,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疼。

陆怀瑾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一切尽在掌握。

云浅浅瞪了他一眼,却没有挣开他的手。

郑知礼将这一幕看在眼里,脸上的表情依旧阴沉,但眼中的怒意却淡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陆公子,即便如此,你也该提前知会老夫一声。

这般做法,未免太过冒险。“

“郑大人说得是,”陆怀瑾点头,语气诚恳,“只是事急从权,晚生担心走漏风声,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大人海涵。“

郑知礼冷哼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他的目光转向地上那跪伏着的船工,眼中寒光一闪。

“这贼子......”

“交给我吧,郑大人。”陆怀瑾说。

郑知礼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陆怀瑾转身,再次走到那船工面前。

船工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浑身抖得不成样子。

方才陆怀瑾那番话,他听得一清二楚——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早就把一切都看穿了。

他的计划,他的同伴,他的雇主,全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陆怀瑾蹲下身,与他平视。

“我问你几个问题,”他说,语气平静,“你如实回答,我保你性命。

若敢隐瞒......“

他没有说完,但那平淡的眼神里透出的压迫感,比任何威胁都要有效。

船工连连点头,牙齿打着架:“小......小的一定如实说!”

“谁派你来的?”

船工张了张嘴,眼神下意识地又瞟向角落。

柳依依依旧垂着眼,纹丝不动。

船工的眼神黯淡下去,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是......是张府的人。”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小的不认得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自称是张府的管事,出手阔绰,给了小的二十两银子,让小的在船上凿个洞,制造一场‘意外’......”

“张府?”陆怀瑾问,“哪个张府?”

“小......小的不知全名,只听人提起过,似乎是朝中哪位大人的府邸......”船工哆嗦着,“那管事说,事成之后,还有八十两银子,够小的回老家置地娶媳妇了......”

“所以你就为了八十两银子,要害满船人的性命?”郑知礼在旁冷冷插嘴。

船工吓得一个激灵,连连叩头:“小的知错了!

小的猪油蒙了心!

求大人饶命!求公子饶命!“

陆怀瑾没有理会他的求饶。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全场。

最后,落在了郑知礼身上。

“郑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这艘船,现在恐怕不太平。”

郑知礼眉头一皱。

“张府既然能派一个人来,就可能派第二个、第三个。”陆怀瑾说,“船上还有没有他们的人,我们不知道。

岸上有什么在等着我们,我们也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为保大家安全,从此刻起,此船由我的人接管安防,直到靠岸。”

他看着郑知礼,目光平静而坚定。

郑知礼的脸色铁青。

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眼前的局面一目了然——船底被凿,有人蓄意谋害,而线索指向京城的“张府”。

他堂堂致仕郎中,被人在自己的诗酒会上动手脚,这已经是奇耻大辱。

若再出什么意外,他的名声、他的仕途、他苦心经营的一切......

郑知礼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的怒意已经压下,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好。”

他吐出一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陆怀瑾微微颔首,转身对陆子衿使了个眼色。

陆子衿会意,带着那两个壮汉,架起瘫软在地的船工,朝舱外走去。

“把人看好,”陆怀瑾吩咐,“等靠岸再处置。”

“是,姑爷。”

舱门打开,又合上。

船工的呜咽声被隔绝在外。

宴会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文士们面面相觑,谁也没了谈笑的心思。

方才的诗酒风流、风花雪月,此刻想起来只觉得可笑。

陆怀瑾走回座位,安然坐下。

他端起那杯凉茶,浅浅啜了一口,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变故只是一场微不足道的插曲。

云浅浅在他身旁坐下,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角落里,柳依依依旧抱着琴。

她终于抬起眼,隔着轻纱,深深地看了陆怀瑾一眼。

那眼神里,有冰冷,有审视,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光芒。

陆怀瑾没有看她。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如墨,河面上只有零星的灯火在远处闪烁。

画舫缓缓前行,船桨搅动河水的声音规律而单调。

一切似乎归于平静。

但陆怀瑾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府。

那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想起柳依依未说完的那句“张......大人......”,想起她暗中递给自己的铁片和药粉,想起她那双冰冷而复杂的眼睛。

这个女人,是敌是友?

她背后又是谁?

陆怀瑾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案几,一下,又一下。

郑知礼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端着茶杯,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的茶沫出神。

忽然,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诸位,”他的声音沙哑,“今日之事,实在扫兴。

天色已晚,老夫身子不适,先行告辞。“

众人连忙起身,纷纷说着客气话。

郑知礼摆了摆手,转身朝舱门走去。

经过陆怀瑾身边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陆怀瑾抬起头,与他对视。

郑知礼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继续迈步离去。

舱门打开,夜风吹入。

郑知礼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文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低声议论,有人沉默不语,方才那场风雅的诗酒盛会,就这样草草收场。

陆怀瑾依旧坐在原处,没有动。

云浅浅也没有动。

她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用眼角余光看他一眼,确认他安然无恙。

舱内的人渐渐走空。

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还有角落里依旧抱着琴的柳依依。

柳依依站起身,抱着琴,朝陆怀瑾的方向微微一福。

然后,她转身,走向侧门。

路过陆怀瑾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但没有停留。

她消失在帘幕后。

舱内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船桨划水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

陆怀瑾端起茶杯,却发现杯中早已空了。

他放下茶杯,轻轻吐出一口气。

“郑知礼。”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云浅浅侧头看他。

“他今晚不会睡安稳的。”陆怀瑾的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明日一早,我要单独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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