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戴着斗笠,一身深色长袍,黑色长发随风舞动。
那身影站在白雾里,距离廊檐也就三四步,不知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又是怎么进来的,好像一眨眼,就从那片雾气里生出来了一个人。
慧明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出声,突然感觉一阵眩晕。
那种感觉来得悄无声息,意识开始慢慢往一个深深的地方坠落,像是陷进了一个柔软的梦里,什么都模糊了。
他还来得及在心里疑惑了一瞬。
这雾……
不是普通的雾……!
然后他倒了下去,靠着廊柱,沉沉睡了过去。
廊下的几人,几乎在同一瞬间,无声无息地软了身子。
院内其他值夜的弟子,也一个接一个地静了下来,连院门边守着的两名弟子,也顺着门柱慢慢滑落,靠坐在那里,呼吸平稳,面色安详。
整个院落在短短片刻之内,全都归于了平静。
陈然站在院中央,将斗笠微微抬了抬,眸色平静地扫了一圈。
二十三道气机,悉数沉入梦境。
他走到廊下,看了几个弟子一眼,顺手将一名靠得不稳的小弟子扶正,让他背靠着柱子坐稳了,免得滑下去摔着。
随后他站起来,闭上眼,将【天网】的感知往深处推去。
这院子里的人,哪一个待的年头最久,哪一个见过的事情最多。
他不需要一个年轻的弟子,他要的是老资历,最好是了解玄渡当年一案的。
陈然的感知在院落里扫了一圈,很快就在最深处察觉到一抹雄浑的气机。
陈然睁开眼,迈开脚步,往那处走去。
……
静岩是这次的带队长老,今年六十有余,在菩提禅院修行将近四十年。
他年轻时是个烈性子,眼里容不得沙,打遍禅院同辈无一敌手。
后来随着年纪与境界增长,那一身烈气反而磨平了,说话越来越少,只是坐着,打坐,念经,偶尔带弟子,日子清静得近乎出世。
今夜,他照例在屋里盘坐。
蒲团铺在木榻上,他盘腿坐定,双目微合,呼吸绵长均匀。
院里早已安静了。
弟子们入夜就歇了声,静岩微微感知了一圈,无异,便将感知收回,继续安住于禅定之中。
忽然他停止了动作。
一种极细微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极远处轻轻划破了夜的平静,说不清在哪里,说不清是什么。
“有些不对劲。”
四十年的修行,给了他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静岩缓缓睁开眼。
他没有急着动,先将感知往外扩了扩,却忽然发现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随后感知就戛然而止。
静岩眉心猛地一紧,手掌按住膝头,自蒲团上起了身。
他走到窗前,抬手推开窗扇。
白雾扑面而来。一股股浓厚的白雾绕着廊柱蜿蜒,漫过院中的青石路,将整个庭院淹在一片灰白的朦胧里,连院子中央那棵老槐树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静岩盯着那雾看了片刻,眉头慢慢皱深。
京城深秋,何以有这般浓雾。
他将感知轻轻往那雾气里探了一探,随即眼神微变。
原来之前感知就是在此处消失的,这白雾竟然能隔断自己的探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静岩面色彻底沉了下来,转身欲取架上的禅杖。
就在这时白雾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动了。
哗啦啦。
只见大量雾气翻涌,
雾色里一道身影,慢慢走出来。
静岩站在窗前,手指已经扣上了禅杖的杖身,目光死死盯着那个逐渐走近的轮廓。
那人身形挺直,步履无声,一身深色长袍,腰间悬一把刀,刀鞘乌黑。
头上压着一顶斗笠,斗笠的檐沿微微下压,将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只有斗笠系绳旁垂落的一束长发被夜风轻轻吹起。
发丝乌黑,荡在白皙的脖颈旁,衬着那截下颌轮廓清冷而利落,单是那半截脸,便已说明来人是个生得极为出挑的年轻男子。
静岩不认识此人。
他将感知悄悄往对方身上探过去。
那感知落在对方身上,像是石沉大海跟那雾气一样察觉不出半分气息。
能做到这一切的,要不然是此人隐匿功法高深,又或者是境界碾压自己。
无论是哪一种都不是个好消息。
静岩手上用力,握紧了禅杖,面色沉如铁。
这人的底细,他半分也探不出来。
静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阁下是何人?“
那道身影在距离窗前五六步的地方停住。
静岩眉头皱得更紧了。
“入夜擅闯我菩提禅院驻地,阁下意欲何为?“
那人抬了抬头,斗笠的阴影随着动作轻轻移了移,那双眼睛在阴影里一闪而过。
然后那人开口了。
“院里的人无碍,睡一觉便会醒。“
静岩面色一沉:“你对本院弟子做了什么?“
对方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静岩沉着声,再度开口,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厉色:“阁下究竟是谁?“
说话之间,静岩身上已经笼罩起了一层淡淡金芒将周身包裹住。
静岩眼神骤冷,真气开始在周身悄悄运转起来,金光化为一道道金芒将院中笼罩,最后齐齐锁定住哪道人影。
静岩面色严肃,丝毫不敢大意。
因为对方没有半分慌乱,只是在他运功的瞬间微微偏了偏头,好像并不在意。
越是如此,静岩越是感觉眼前之人深不可测。他走南闯北也经历过不少事件,还是头一次遇见如此诡异的事情。
忽然,远处那斗笠男子轻声开口:
“你知道玄渡吗?“
声音落下,整个院子里静了一下。
静岩站在窗前那张常年沉肃的脸,骤然间僵了一下。
他很快便将那点异样压了下去,面色重新恢复了沉稳,眼神重新变得不动声色。
然而那一下,还是叫陈然看见了。
有戏。
陈然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微微亮了一分。
这人认识玄渡。
既然认识就好办了,他还生怕这禅院来的人马不知道玄渡一事,那可就麻烦了。
陈然慢慢将这个念头收进心底,脸上一分也没有露,只是平静地看着静岩,等着他的回话。
待到静岩重新开口,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更稳。
“玄渡是谁,你从哪里得到这个名字的?“
“偶然听得。“
静岩盯着陈然,见对方还是没有说实话,
他眼神凝重,面色微怒。
“阁下还是不要戏弄老夫了!”
“罗汉困枷!”
静岩周身那抹金光猛的一颤,演化成金色佛光手臂,宛若十八名罗汉。
佛光划破空气,朝场中心的斗笠男人压去,作势就要控制住此人。
可就在金光齐齐围拢凝缩,快要将其摁住的瞬间。
只见那斗笠男子的右手,从袖口垂了下来。
五指缓缓展开,握上了腰间那把刀的刀柄。
下一刻,
只听嗡的一声。
漆黑长刃如一道月芒出窍,顷刻间漫天金光化为泡影。
轰隆!
同时一股惊世骇俗的气息从刀刃上爆发开来,将四周爆起一团气雾。
月光从斗笠的檐沿斜斜落下,打在那截刀刃上,漾出一线沉沉的光。
陈然抬起头,隔着那片白雾看向静岩,语气淡然:
“那还是有劳长老,随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