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审讯室出来后,苏信和江峰分头行动。
苏信去调了邹文博、詹海丰,杨树达,詹海阳几人的通话记录,江峰去省纪委专案组技术组詹海丰吐露的查相关人员的信息。
苏信把林晓月死亡前后三天记录全部调了出来。
他翻看着邹文博的手机通话记录,目光从第一行滑到最后一行。
几个反复出现的号码的主人也都查了出来。
第一个,赵德祥,市局刑侦支队支队长。
两年前林晓月案结案的前一天,赵德祥给邹文博打了四十二分钟的电话。第二天,卷宗结论就成了意外死亡,结案。
苏信拨通江峰的电话:"江峰,查一下赵德祥。重点看那段时间有没有不明经济来源。"
“好的。”
江峰十分钟后回了电话,"查到了。赵德祥的账户在案发后两个月内,存入了一笔来源不明的钱,数额七万,走的私人转账。"
苏信怒火中烧,七万块,一条人命。
在这些人眼里人命是如此的廉价。
苏信的手放在杨树达的名字上思索着,两年前任县委办副主任,案发当晚三次通话记录,两次打给詹海丰,一次打给邹建华。通话时间集中在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这个时间点在2002年很难不让人怀疑,尤其是通话对象对应着林晓玥一案的各个关键人物。
苏信问:"好,你今晚辛苦一点,加个班,尽量把这几个人两年前的所有信息尽可能查出来。”
“没问题,局长!”
苏信站起来走到窗边,把所有信息放在脑子里重新组合了一遍。
赵得祥压案、杨树达善后、詹海丰居中跑腿、詹海阳协调指挥、邹建华护子背后遥控。
五个人,把一桩命案硬生生从黑洗成白。
当然,这些通话记录并不能说明什么,只能充当补充证据。
关键是邹建华说的那个搭线的女孩,找到她,让她出来作证,邹文博就跑不掉了。
而且这种将他人推进深渊的恶毒女人必须绳之以法!
这样林晓月才能沉冤得雪,他的父母才能安心。
第二天清晨六点半。
苏信拨通了王月娥的电话。接通之后那头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显然正在准备早饭。
苏信还没说明来意,王月娥紧张的问:"是不是有进展了?"
"有进展。"苏信说,"现在需要你们帮忙配合。"
"您说!"王月娥的语气立刻急切起来,"您尽管说,我们拼命也会帮您。"
苏信问:"林晓月当年的班主任电话,您还有吗?"
“有的有的,您等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找的动静,纸页哗啦响了一会儿,
王月娥报出了一串数字,“18569……”
她又重复了两遍确认无误,不放心地追问:"苏局长,她班主任人挺好的,晓月上学那会儿一直很照顾她……她跟晓月的事情有关系吗?"
苏信听出她声音里的担忧,解释道:"没有。我需要找一个人,班主任应该知道她的联系方式。您放心,事情不会牵连无辜的人。"
王月娥连声说:"好,那您忙着,有消息请一定告诉我们"
“您放心,您女儿的案子很快会真相大白。”
电话挂了。
苏信拨通林晓月班主任的号码。
电话那头声音带着些许困意:"喂?哪位?"
苏信开门见山,"王老师你好,我是云仓县公安局苏信。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林晓月,你带过的学生,还有印象吗?"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沉默了一下。
苏信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变沉了一些,有些惋惜的说:"小月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她常跟我聊学习上的事,也聊家里的情况,她妈妈身体不好,她总想着早点出来工作帮家里减轻负担……"
顿了顿,声音重新响起,带着遗憾:"她出事之后我一直想不通,那个孩子从来不喝酒的。我教了她两年,她每次班上聚会都以茶代酒,没人劝得动她。"
苏信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把话头带到了需要的地方:"她当时有没有什么玩得近的朋友?"
班主任想了想,说:"有一个人,叫裴莲。跟晓月同班,但不是一个宿舍的。出事前那段时间,裴莲经常想拉着晓月往外面跑,说是去认识什么人,有好路子介绍给她。晓月跟我提过几次,说不愿意去,又怕得罪人。出事那天她答应了,跟我说'就这一次,以后再也不去了'。"
苏信追问:"裴莲现在在哪,你知道吗?""知道。"班主任马上回答,"她毕业之后在春天大酒店前台上班,前段时间我去那边开会的时候还碰见过。"
苏信轻舒一口气:"谢谢你的配合。林晓月的案子已经在重新查了,很快会有结果。"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苏局长,一定要帮帮她。那孩子太苦了。"
苏信没有多说什么,只答了一句:"放心。"
挂断电话之后他直接开车去了春天大酒店。
苏信进门便看到裴莲正在前台低头翻登记册,穿着一身酒店制服,妆容画得精致,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整个人看着完全不像刚出社会的学生。
苏信走过去亮了一下工作证:"裴莲?我是云仓县公安局苏信,需要你配合调查一起案件。"
裴莲的脸色"唰"地白了,但很快压下慌乱。
她不自然的用手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声音刻意压得很平:"什么案件?我可是守法公民。"
苏信冷笑一声,“守不守法你说了不算。既然找到你,你应该知道是为了什么。”
裴莲自然知道是因为什么,不是被人告发拉皮条就是……林晓月。
如果是前者还好,如果是后者那就麻烦了。
裴莲急了,大喊道:“你个警察可不要胡说八道,我可是认识不少人的,敢乱来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苏信玩味的看着她,“是邹文博吗?”
裴莲的脸出现瞬间的慌乱,还想开口。但苏信没再跟她争,侧头对身后的警员说了一句"带走"。
裴莲浑身发软的被带上车。
苏信透过后视镜看向裴莲,只见她嘴唇抿得发白,拳头攥得发白,眼珠子滴溜溜转。
这是心虚到极点的表现,现在知道怕了有什么用?
回到警局,苏信直接把人丢进审讯室,带着刘一鸣一起审讯。
裴莲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脸上那层镇定已经快绷不住了,但还在硬撑。
苏信不紧不慢开口,“你和林晓月什么关系?”
“同学关系,不是很熟。”
“是吗?听说你之前一直想拉着她去娱乐场所玩?还说要介绍人给她认识,是吧?”
裴莲眼中满是慌乱,辩解道:"苏局长,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跟林晓月就是普通同学,当天就是一起出去喝点酒,我提前走了,后面发生了什么我都不知道,她出事之后我才听说的。"
苏信听着这满是预备好的台词,心中对裴莲的恶劣更甚。
裴莲见苏信不为所动,心中赶紧想其他办法为自己脱身。
片刻后,她好似想到什么,抓住救命稻草般说:“之前警察局问过我了,也查过了,可以证明我说的。”
苏信知道这是存了侥幸心理,觉得邹文博势力大,压得住。
苏信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拉开审讯室的门,侧头示意她往外走。
裴莲不敢不从,顺从的跟着苏信走。
两人一路走到监控室,苏信调出邹文博那间审讯室的监控。
裴莲双目瞪大,她看见邹文博坐在铁椅子上,两只手铐在桌面上,低着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跟之前见过的那个嚣张跋扈的邹少判若两人。
裴莲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彻底变了,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从手指到肩膀都在肉眼可见地颤,嘴唇哆嗦着,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知道她自己完了,苏信一定是带着答案问问题。刚刚的狡辩显得如此可笑。
苏信带着她回到审讯室,把门关上,重新坐回她对面,目光平静看着裴莲。
"裴莲,你现在说,还能算你坦白从宽。或者你敢不敢赌一下他能不能出去。"
裴莲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呜咽声响起。
过了好一会儿她放下手,眼泪已经淌了满脸,"我……我真的不知道会死人。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好前程,介绍她认识邹少那种人,以后的路能好走一点。"
苏信靠在椅背上,讽刺地:"好前程?两千块钱的好前程?"
裴莲整个人像被那一句话戳穿了最后一块遮羞布,眼泪更汹涌地往下淌。
她此刻彻底崩溃了,两千块钱只有她和邹文博知道,邹文博都坦白了,她再扛下去也没意义了。
她的身体渐渐瘫软下去,哭了许久才断断续续地往下说:"邹文博让我打电话约她出来的,说只要把人带过去就给我两千块。我……我那时候缺钱,就答应了。晓月在包厢里一直拒绝,我还在旁边劝她,说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后来邹文博强迫她吸了那些东西,她开始难受,我害怕了想走,我怕邹文博也要我吸……再后来我听说她被抬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苏信低着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记完了,抬头看她戳穿:“邹文博可算说是你主动介绍的”
苏信继续毫不留情的在她奔溃的心理上践踏,"你知道她是被抬出去的,然后你拿了钱,什么都没说,装成什么都没发生。"
刘一鸣在旁边补了一句:"畜生不如。"
“是,是我主动介绍的。我是拿了钱,可是……可是我没想到她会死。”裴莲边说边抽噎。刘一鸣继续补刀,“你没想到?邹文博说什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对于这种不把别人的生命当生命的人,让她多哭一下这点惩戒算什么?
裴莲浑身抖了一下,又猛地趴下去,额头抵着桌面放声哭了起来。她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两年压在心里的那口气一次吐干净。
苏信站起来,说:"裴莲,你会被追责。这是你当年选了那条路就该有的结果。"
出了审讯室。
苏信将口供递给刘一鸣,“转交江局长,让她快速把案子结了。”
“是。”
刘一鸣转身就走
……
中午十二点零五。
拨苏信通了江峰的电话:"邹文博那边证据怎么样了?"
江峰干脆利落道:"全部到位了。裴莲这边笔录一签,整个链条就锁死了,现在就可以结案。另外我顺着赵德祥的线摸到了一点东西,邹建华跟他的往来不止这一桩,还有几条资金流向的记录。"
苏信嘴角上扬:"先不动。邹文博的证据足够钉死他了。"
"明白。"江峰愣了一瞬,但很快明白了。
他跟着苏信混了几年,知道苏此时信说"留着"的时候,就意味着网已经在收了,只是还没到彻底拉起来的那一刻。
电话挂断。
还不等苏信把手机放回口袋又响了起来。
苏信一看,是王斌华。
接起电话的瞬间,王斌华的声音响起,带着急迫:"苏信,省里那边今天上午正式发了话,要求专案组后天之前全部撤回。是詹云鹏亲自施的压,来势很凶。你这边得留心。"
苏信闻言没有任何波动:"我心里有数,自古邪不压正。"
王斌华也不废话:"好。你按你的节奏走,我这边拖一天是一天。有任何需要尽管开口。"
……
同一时刻,县政府会议室里。
赵宇亮坐在桌子顶端,对面坐着七八个人,全是赵宇亮平日在各部门安插的得力干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马东海和周明强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今天叫大家来,就是看有没有人愿意接纪委书记和政法委书记的位置。"
没有人接话,会议室里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
有人假装低头喝水,有人假装看笔记本,有人把目光投向窗外。
赵宇亮等了十几秒,心里的无名火往上窜:"怎么?都怕了?那个苏信把马东海和周明强搞了,你们就全缩起来了?"
刘志成窃窃开口:"赵县长,不是我们怕。您也知道,周明强前脚刚被带走,马东海后脚就栽了。现在苏信瞄准着我们……咱们不是不想替您分忧,实在是……扛不住。"
“是啊,苏信太猛了。”
“他有省纪委背书,实在是无法无天。”
“……”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声音很小,但赵宇亮听清楚。
赵宇亮闭了一下眼,心中无奈。苏信一个人把他一帮子人全部吓软了。
这样可不行,好不容易得来的名额必须把握住,否则他怎么掌握云仓县?
他猛地起身,语气笃定:"我跟你们透个底,省纪委专案组,马上就要撤了。苏信没了省纪委撑着,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想动谁都动不了。而且……"
他停了一下,嘴上带着笑意:"邹建华部长这两天就要下来考察苏信的副县长提名,他能不能坐稳这个位置都难说。你们现在缩手缩脚,机会错过可就没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气氛却起了变化。
有人抬起头,手指不断摩挲,掂量着赵宇亮话里有几分真。有人眼里带着野心和欲望。
赵宇亮看着那些细微的变化,没有再往下说。他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剩下的就是等他们想明白。
他知道这些人心里在想专案组撤走之后,云仓的天会不会翻回来,苏信是不是真的没能力了。
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更是留给有胆子,立场坚定的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