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任,我没有挑事。小芳离婚是好事。“
主任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过来人的笃定:“你还是太年轻了,没结过婚。谁家没点矛盾?不瞒你说,我年轻时候也闹过离婚,现在不也过得好好的?忍忍,就过去了。“
李晓华张了张嘴,发现那些“家暴““伤害““人身权利“的字眼堵在喉咙里,像一堆湿透的柴火,怎么也点不着。
后来她就闷闷地听完了整场谈话。妇联主任劝完这个劝那个,最后王芳被劝得抹干眼泪,说“再想想“。小女孩从里屋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妈妈“,王芳回头笑了笑,把女儿搂进怀里。
李晓华站在院子里,看着门框上褪色的旧春联,纸边被风吹得起翘,簌簌地响。
离开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王芳抱着女儿站在门口,花布衬衫被穿堂风吹得贴紧了身子,瘦得像一株晒蔫的庄稼。
日子过得很快。李晓华从书记员做起,一点一点升上去,后来又考了法官。打字机的声音、案卷的油墨味、调解室里来来往往的面孔,把时间碾成均匀的粉末,不知不觉就过了好几年。
镜头一转,李晓华出嫁了。
婚房布置得红彤彤的,窗花剪了大红的双喜,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两人工作都体面,婚礼在镇上办得风光,席面摆了十几桌,热闹得连隔壁村都有人来看。
李晓华穿着红衣裳,笑着到处敬酒,脸上飞着两团薄薄的红。陈海跟在旁边替她挡酒,耳根比她脸还红。
敬到角落里那桌的时候,她听见有人在小声议论什么,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王芳……跳河了……女儿改名叫招娣了……“
她听着耳熟,但又想不起来是谁了,她张了张嘴想问,旁边的人已经又开了话题,说起了谁家新添了大胖小子。那些零碎的话语像水面的油花,浮了一下就散了,被满堂的喧闹盖得干干净净。
李晓华愣了两秒,忽然被人拉去下一桌敬酒。她笑着举起杯子,继续向下一桌走去。
婚后陈海对李晓华很好。日子踏踏实实地过,两人很快有了孩子。
产房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李晓华躺在产床上,浑身被汗浸透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可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嘴角弯着,眼睛里亮亮的,像从前坐在自行车后座上那样亮。
陈海凑过来,小心翼翼地接过女儿,笨手笨脚地抱着,脸上又是紧张又是欢喜。他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嗓子都哑了:“晓华,你说,取个什么名字?“李晓华笑着白了他一眼,语气里有点得意:“我早就想好了。”
陈海的动作一顿:“哦?”
李晓华的目光停留在女儿脸上:“我女儿,就叫无拘吧。”
“一辈子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
襁褓里的婴儿什么也听不见,闭着眼,攥着拳,睡得正香。
陈海小声嘀咕道:“女孩子家家的,叫这个名儿,以后会不会太野了?”
“野点怎么了?”李晓华不以为意,“我觉得挺好的,女孩也应该出去闯闯嘛。”
“你可别后悔啊以后。”陈海笑道。
“我不后悔。”李晓华也笑了起来。
后来李晓华成功当上了法官。只是陈无拘小时候太淘气,李晓华有时候要熬夜看卷宗,还要照顾孩子,夫妻两个人累得像被抽干了水的井。
夫妻俩开始频繁吵架。陈海说孩子不能没人教育,交给外婆他不放心。
李晓华红着眼问:“那怎么办?“
陈海叹了口气,将妻子揽入怀中:“小花,以后我来养家糊口,你把工作辞了吧。“
李晓华没说话,目光越过陈海的肩膀,落在一旁玩多米诺骨牌的女儿身上。那些彩色的骨牌排成一长串,女儿轻轻一推,哗啦啦全倒了。女儿拍着手咯咯笑起来,李晓华也牵了牵嘴角。
她用手背擦去眼角几滴泪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
后来发生的事,都和陈无拘记忆里大差不差了。母亲一直忙碌于厨灶和家务之间,围裙上总有洗不掉的油渍,手指被洗碗水泡得发白起皱。陈无拘忽然想起来,小时候自己乱翻抽屉里的东西,被李晓华狠狠骂了一顿。